安妮小姐笑出声来，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您的建议，但是我想妈妈是不会答应的。”

“你应该学一下怎么敷衍你的母亲，如果你惹她生气了，就好好道歉，下次继续犯错。”

安妮小姐有些绷不住了，憋笑憋得很辛苦。

西奥多点点头，“这不是会笑的吗？记住这种开心的感觉，以后你要学会让自己开心。”

凯瑟琳夫人转过身，看了安妮一眼。安妮已经擦干了眼泪，低着头，手里攥着手帕。

“安妮怎么样？”凯瑟琳夫人问。

“安妮小姐的身体没有大问题。主要是长期睡眠不足，思虑过重，导致气血亏虚、脾胃不和。今日的餐食皆是安神健脾的食材，慢慢调理会有改善，我再给她开一些安神的药，帮助入睡。”

凯瑟琳夫人点了点头。“那就好。”

西奥多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安妮小姐。

“这是安神散。每晚睡前用温水冲服，可以帮助入睡。不会成瘾，第二天也不会头晕。”

安妮小姐接过瓶子，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小袋中。

凯瑟琳夫人微微颔首，语气庄重有礼：

“费心了，菲利普斯医生。后续的事宜，我会让管家与你这边接洽。”

“夫人客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西奥多微微欠身，“安妮小姐只需按时服用，静心调养即可。”

凯瑟琳夫人不再提及费用相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位女士准备告辞。

公爵夫人站在门口，看着西奥多。

“菲利普斯医生，明天的茶会，您别忘了。”

“不会忘。”

“您那首《River Flows in You》，明天一定要弹给她们听。”

“好。”

凯瑟琳夫人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说话。

安妮小姐上了马车，在车窗边看了西奥多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西奥多欠身，目送两辆马车驶出布鲁克街，拐入主路，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马车内，绒垫柔软，却掩不住方才一路的沉默，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平稳而单调的声响。

安妮小姐靠在车厢角落，指尖仍轻轻摩挲着贴身小袋里的瓷药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把方才西奥多那句温和的宽慰，也一并攥在了手里。她不再像来时那般紧绷着脊背，头微微靠着窗沿，眉眼间的怯弱与不安，散了大半。

凯瑟琳夫人端坐在对面，依旧是那副腰背挺直、不苟言笑的模样，指尖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次掠过的街景。初春的伦敦还带着料峭的寒意，街边的枝桠刚冒出嫩黄的新芽，阳光透过车窗，在她深紫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她眼底沉凝的心思。

她这一生，向来强势果决，无论是打理家族事务，还是教导女儿，向来说一不二。她总以为，以严苛的标准要求安妮，逼她学着得体、学着从容、融入上流社交，是为女儿的将来着想，却从未想过，这份沉甸甸的期望，竟成了困住孩子的枷锁，让她夜夜难眠，日日惶恐。

方才在客厅，她虽背对着两人，可安妮轻颤的声音、压抑的哽咽，一字不落地飘进耳中。她不是听不出女儿话语里的小心翼翼，不是不明白孩子并非不够好，而是被自己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可身为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她拉不下身段低头，更不会当众承认自己的严苛，伤了体面，也乱了分寸。

“妈妈。”

安妮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声音依旧轻柔，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怯懦。

凯瑟琳夫人收回目光，看向女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怎么了？”

“今日……多谢妈妈，愿意带我来。”安妮垂着眼帘，指尖轻轻绞着帕子，“那位菲利普斯医生，是个很好的人，他的话，我听进去了。”

凯瑟琳夫人看着女儿苍白脸颊上泛起的淡淡红晕，看着她眼底久违的光亮，沉默了片刻。

“他既说你需放宽心，便照着做。”凯瑟琳夫人的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没有了往日的严厉，“不必事事强求周全，身体安泰，心神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安妮猛地抬眸，眼中泛起细碎的水光，却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切的笑意：“我知道了，妈妈。”

凯瑟琳夫人轻轻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望向窗外。

马车缓缓驶离布鲁克街，融入伦敦的车流之中，初春的风拂过车窗，带着淡淡的暖意。她依旧是那个威严庄重的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可心底深处，却悄悄松了紧绷的弦。

此行不为别的，只为女儿的身体，如今见安妮终于卸下重负，露出这般轻松的神色，便已是最好的结果。

安妮靠在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布鲁克街小楼，脑海里闪过西奥多温和的眉眼，还有那首温柔流淌的钢琴曲，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马车一路前行，载着母女二人，驶向渐浓的暮色里，也驶向一份悄然到来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