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端着茶盘回来,把一只白色的瓷杯放在达西面前。茶汤的颜色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一股淡淡的花香随着热气升腾起来。
达西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这茶……很特别。”
“产自福建武夷山。产量极少,市面上很难买到。”
达西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茶汤入口顺滑,带着一种独特的岩韵,回甘悠长。他放下杯子,看着西奥多。
西奥多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走回来放在达西面前的茶几上。盒子是樱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上没有刻字,干干净净的,只有木头的纹理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纹路。
“这就是我说的八音盒。您听听看。”
西奥多把盒子递给达西。达西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盒子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里。他找到发条旋钮,轻轻转了几圈,然后打开盒盖。
音乐响了。
开头很轻,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哼唱。几个简单的音符,清清浅浅地落下来,像是水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旋律慢慢铺展开来,变得开阔了一些,像是在晨雾中渐渐显现的山峦。机芯的声音纤细而清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达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盒子,仿佛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旋律到了中段,节奏微微加快,像是风吹过草原,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高音区的音符像鸟鸣,低音区的音符像大地的回响。它们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幅画——不是具体的画,是那种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画面: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远方。
达西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马车驶过的声音。
达西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木盒。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盒盖合上,抬起头看着西奥多。
“这首曲子……是谁作的?”
西奥多看着他。“我。”
达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
“外壳是樱桃木。”西奥多说,语气很平,“木头本身不贵。但这个机芯,这首曲子,全世界只有这一个。”
达西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木盒。樱桃木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简单,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您怕我觉得贵?”
西奥多没有否认。
达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心思之后的一丝松动。
“菲利普斯先生,这首曲子,值这个价。”他把八音盒放在茶几上,“不,不止。物超所值。”
西奥多看着他,没有说话。
达西从钱包里拿出十英镑,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八音盒小心地放回木盒里,扣好。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菲利普斯先生,您在布鲁克街执业这么久,诊室在哪儿?我能不能参观一下?”
西奥多愣了一下。“诊室在一楼。不过……平时很少用。”
他领着达西下了楼,推开诊室的门。诊室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几个柜子。柜子里摆着一些药品和器械,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明显很久没人动过了。
达西在诊室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落灰的柜子、空荡荡的书桌、没人坐过的椅子。
“您不在这里看病?”
“很少。”
“那您的病人都在哪儿看?”
西奥多靠在门框上。“我去年签约了几位贵族,担任他们的医疗顾问。平时主要是上门巡诊,所以这里的诊室……用得不多。”
达西转过身,看着他。“签约?”
“就是每年付一笔固定的顾问费,我负责他们的日常健康管理。出诊、检查、开药,都在合约范围内。”
“所以您只给签约的病人看病?”
西奥多犹豫了一下。“……是。我的药比较特殊,成本高,数量有限。不能随便给人用。签约的病人,我可以长期跟踪管理,用药也更有保障。”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门口。
“菲利普斯先生,谢谢您的茶,还有您的八音盒。”
“不客气。希望达西小姐能开心起来,作为一个医生的劝谏,心情不好很容易会引发身体上的疾病。”
达西微微颔首,拎着那个装着八音盒的木盒,出了门。
西奥多站在门口,看着马车驶出布鲁克街,拐入主路,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他转过身,回到诊室,看了一眼那些落灰的柜子。签约四位贵族之后,这间诊室确实很少用了。每次巡诊都是上门,偶尔有急症也是直接去病人家里。只有白教堂区的霍尔先生偶尔会来这里找他,但那也不是看病,是对账。
他关上门,上了二楼,在书桌前坐下,把达西留下的十英镑随手放进了抽屉。
窗外,伦敦的夜安静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蹄声,得得,得得,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