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纳觉得自己大概率是在做梦,因为他又瞧见了那个被他拿走大脑的寄生人少年。
对方仰躺着,漂浮在半空中,如水面上的塑料袋一样起起伏伏,那双青白浑浊的眼睛正安静地、带了一点责怪般的神情瞅着他。
“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艾纳?”尸体张开了嘴……不,也许只是体内膨胀的东西正在推动他的嘴唇。
“你还记得那颗大脑吗?像是变质的软奶酪,主要由水和脂肪构成,从你的指缝间止不住地往下滑……”
他看起来好像……更完整了。
更多软烂的粉色肉瘤从少年左手的残缺处长了出来,在空空如也的颅骨中膨胀。他就像一处人形子宫,一只培养皿,一窝发酵中的暖巢,心甘情愿地供养着体内的寄生物,让其不断生长着。
“你还记得那片湖水吗?那种灰绿的暮色,没有波动的光亮,死亡般的寂静……啊,死亡。死亡在那里是一种多么缓慢的事,你的肺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空气,这是你仅剩的财产……”
警官抿紧嘴唇,鼻尖再次弥漫起幻觉般的强烈恶臭。
“——可你还找得见她吗?”
如同无数只堆叠在一起的蛞蝓,伴随着浓稠黏腻的声响,那些粉色肉瘤正兴奋地翻滚蠕动着,向着艾纳的脚尖攀爬蔓延——而他被身后的黑暗抓住,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滋——!”
毫无征兆的,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声贯穿了他残缺的耳膜。
“——见鬼!”
艾纳猛地睁开眼睛,首先看见了尘絮,蜘蛛网,一本卷边的旧杂志……为什么还有三枚在深处闪着光的硬币……就在沙发和地板的夹缝里……
尖锐急促的嘀嘀声中,他渐渐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冷汗淋漓,死死捂着右耳蜷缩起来呻.吟,左侧肋骨传来一阵阵剧痛——大概是从沙发上滚下去时硌在了遥控器上。
“砰——!”
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狼狈的倒抽气。
艾纳有点被撞懵了,头皮被掀开一样疼。但他此时已经顾不得和茶几底板亲密接触的脑袋,只是紧紧捂着右耳,跌跌撞撞着扑向抽屉,翻找着助听器的备用电池——终于解决了,灰发青年长舒一口气,重重揉了揉耳朵,又被忽大忽小的电流声惊得一哆嗦。
沤了一夜,他现在闻起来简直糟透了。还好公寓已经来了水,而且他今天休假——马克难得干了件人事——等艾纳将自己收拾齐整,胡乱应付了早餐,瘫坐在沙发上,打开个人终端时,这才发现他的邮箱早已被各种各样的私信挤爆了。
除了上百条广告推送,老杰夫发了十几封邮件问他有没有事,为什么不回消息——我出差的地方没有信号,艾纳这样认真回复着每一封邮件。
两封来自心理医生珍妮,询问他状态如何,是否继续预约治疗……还有一封邮件,头像是白底的,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两只将将触碰的手。
所有梅塔人都知道这个logo代表什么。
——造物主公司,这座城市真正的神明。
——世界上每诞生十枚塔郎,便有八枚属于造物主公司,还有一枚被它攥了大半在手中。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地址,在上三区。一个时间,就在今天,四个小时后,他现在起身赶路大概能勉强赶上——显然发件人对他的行程安排了若指掌。
……而这也意味着他不得不去。
……
造物主公司下属的脑科学研究中心里正在举行一场研学活动。一群预选生跟随着带队老师,聚集在讲解员身边。这群七八岁的孩子统一穿着裁剪得体的深蓝色校服,小皮鞋踩过光可鉴人的白色地砖,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讲解员是个笑容甜美的年轻女性,她在主展厅中间最为显眼的圆柱形维生罐前站定,示意孩子们靠近。
“同学们,请看这边。”
伴随着灯光亮起,只见一颗十分完整的灰色大脑出现在维生罐里,脑干下延至延髓,连接着血管和一大束散开的脊神经根丝,正如水母的触须一般,在淡绿色的维生液里安静飘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