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的风裹着热气,从图书馆窗户溜进来,把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啦作响。
冷月伸手按住那几张卷子,看到上面几个红色叉号,又觉得烦躁。
模拟成绩出来的那天,她盯着分数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了书包最深处。
“啊……我要死了。”
对面的江千岁把脸埋进胳膊里,哀嚎了一声,又抬起头来,用吸管戳着红豆奶茶的杯底,喝了两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惹得隔壁桌的男生侧目看了一眼。
冷月捧着自己那杯水果茶,枣香味和茉莉花香,她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眯了眯眼睛,声音软软的:“你小声点,人家看你了。”
“看就看呗,我又不是没被看过。”
江千岁把吸管叼在嘴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的灯,“冷月,你说还有多少天放假?”
冷月翻了翻手机日历,算了算:“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江千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酷刑的倒计时,“我觉得我撑不到那一天。”
“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天都这么觉得。”
冷月笑了一下,低头看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第十七题的解析她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那些数字和符号像是长了腿一样,从纸面上跳起来,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跳回去。
什么都没留下。
啊~做题做懵了,出现幻觉了。
她把笔搁下,拧开水果茶的杯盖又抿了一口。
江千岁见状,凑过来,下巴搁在那摞试卷上,歪着头看她:“你也学不进去了吧?”
冷月诚实地点了点头。
“早说嘛。”
江千岁坐直了身子,拿过冷月的数学卷子翻了翻,看到上面的红叉号比自己的还多,顿时露出一种“我们同病相怜”的欣慰表情,“你看,你数学也就那样,别卷了。”
“……谢谢你的安慰,很独特。”
“不客气。”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桌面上摆着小山似的试卷…
语文、数学、英语、文综,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每一张上都留着她们努力过的痕迹。
江千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黑色的吊带。
“我去趟厕所。”
“嗯。”
冷月托着腮看她走远,又把视线收回到面前的试卷上。
看了三秒钟。
放弃了。
她干脆把试卷翻过去当草稿纸,无意识地画起了小人……
先来一个圆圆的脑袋,配上小黑点眼睛,嘴巴张成圆形,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一只脚抬起呈蹦跳状,像正开心地欢呼,雀跃奔跑,活力满满。
再来一个圆头圆脑,双眼是两个小黑点,嘴巴张成小O型,双手举到脸颊两侧,指尖贴着脸,捧着脸,试探着呼喊。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腿分开站着。
冷月画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了什么。
她面不改色地在上面两人旁边画了个大叉,把纸翻了回去。
……
江千岁从洗手间出来,正低头看手机,一抬眼,差点撞上一个人。
“哟。”
靠在走廊窗台上的男生闻声偏过头来,午后的阳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
绿眼,是丹尼尔。
混血,在这个高中里算得上是个传奇人物。
钢琴十级,吉他随手就弹,大大小小的比赛奖杯拿了一墙,长得又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星探拦住的程度。
偏偏性格还松松散散的,一点偶像包袱都没有。
此刻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玩。
“千岁?”
丹尼尔中文带着一点含糊尾音,“好巧。”
“巧什么巧,这栋楼一共就两个厕所。”
江千岁倚在他旁边的窗台上,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手里的烟,“给我来一根。”
丹尼尔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烟盒,手指一弹,递了一根过去,顺手帮她点上。
打火机“啪“地一声响,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江千岁深吸一口,烟雾从她微微上翘的唇角溢出来,她眯起眼睛望着走廊尽头。
这是学生楼最偏的角落,监控照不到,大家心知肚明。
“你模拟考得怎么样?”丹尼尔随口问。
“别提了,提了心情不好。”江千岁弹了弹烟灰,“你呢?”
“还行。”
“切,凡尔赛。”
丹尼尔笑了一下,绿色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和他平时懒洋洋气质很搭,暖男一枚。
“你那个小男友呢?好久没看你们在小区里手拉手遛弯了。”
江千岁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分了。”
“啊?”
“他要去新加坡,说是他爸在那边有生意,高考完就走。”
江千岁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往窗外弹了一下,“异地恋,狗都不谈。”
“挺洒脱。”
“那当然。”
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翻书声。
丹尼尔忽然侧过头看她,绿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认真了几分:“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江千岁正低头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丹尼尔一遍。
高,帅,有才华,家境好,说话还有几分幽默感。
客观来讲,是很不错的选项。
她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痞气的坦然开口,“丹尼尔,你知道四爱吗?”
丹尼尔愣了一下:“什么?”
“我玩四爱。”
江千岁把烟叼在嘴里,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能接受吗?”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丹尼尔诚实地摇了摇头,苦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不太能,我是正常人,异性恋。”
“看吧。”江千岁不意外地耸了耸肩,“所以算了。你挺好的,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说得好像我多稀罕你似的。”
“你不稀罕你问我干嘛?”
丹尼尔被噎了一下,无奈地笑了。
两人安静地抽了会儿烟,日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的地砖上重叠又分开。
“那冷月呢?”丹尼尔语气随意问了一句,“她单身吗?”
江千岁把烟在窗台上按灭,转过头来看他的眼神一瞬间变了。
还是笑着的,但多了一种微妙的警告意味。
“你够贪心的啊,追我不成追我朋友?”
“不是追,就随便问问……”
“她心有所属了。”江千岁把烟蒂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准头很好,“你别瞎操心了。”
丹尼尔挑了挑眉:“谁啊?”
“你不认识。”江千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香水瓶,对着自己的衣领和手腕喷了几下,桂花味的香气瞬间盖住了烟草的气息,“而且就算你认识,你也竞争不过。”
“这么厉害?”
江千岁收好香水,冲他弯了弯嘴角。
“厉害不厉害我不知道,但她是真的上心了,她这个人,认死理。”
江千岁想到冷月还在学习,她溜出来一大会了,“算了,不说了,回去了。”
丹尼尔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烟吐向窗外。
“这俩人。”
……
图书馆里,冷月正在发呆,放空大脑。
手里握着笔,眼睛看着试卷,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
一条微信消息。
陌生人。没有备注名,头像是默认的灰色。
她皱了皱眉,点开来看。
没有文字,只有几张图片。
第一张:
一个男人的侧影,很高,肩膀很宽,穿着黑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休闲裤,步伐随意,走路时散漫的节奏。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身旁的人说话。
旁边跟着一个蓝裙女人,高挑,身材极好,戴着一副墨镜,卷发披散在肩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女人手里勾着好几个奢侈品袋。
她好像认得那个女人,柳德米安?
她还去过家里。
叔叔在和柳德米安逛街?
她的手指往下划。
第二张:
卡座里,灯光昏暗暧昧,暖光打在深色皮质沙发上。
唐煜靠在卡座里,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酒。
对面坐着那个女人,墨镜推到了头顶上,正微笑着朝他举杯。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那个女人的轮廓冷月看着有几分眼熟。
她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了之前自己生日宴上的合照。
站在角落里的那个高挑女人……
真的是柳德米安,模特,那天穿了条吊带裙,来了,又提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