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人事件的后续来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冷月还在病床上吃芒果糯米饭,班主任高老师的电话就来了。
“冷月,卢娜的家长要起诉你。”
老师的声音带着疲惫,“学校那边初步定的是严重警告处分,记入档案。“
冷月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糯米饭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严重警告,记入档案。
高三,马上要高考了。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唐煜进来的时候,她正蜷在被子里不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没问怎么了,只是把桌上的水果放好,在床边坐下,开始削苹果。
“学校打电话了?”他问。
“嗯。”
“说了什么?”
“严重警告,记入档案。卢娜家长要起诉。”
唐煜削苹果的手没停,皮从头到尾没断。
“知道了。”
冷月想说点什么,但唐煜已经站起来,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她面前,拿起外套走了。
“你去哪儿?”
“处理点事。”
门在身后关上。
……
第二天下午,高老师又打了电话来。
这回语气平和了一些。
“冷月,处分改了,从严重警告降为口头批评,不记入档案。卢娜那边也撤了,不起诉了。”
冷月愣住了,“怎么?”
“你叔叔跟学校和对方家长都沟通过了。”
陈老师顿了顿,“具体怎么谈的我不清楚,但结果就是这样。你好好养伤吧。”
挂了电话,冷月坐在床上,手机拿在手里。
从严重警告到口头批评,从起诉到撤诉,一天之内全部摆平。
她突然想起江千岁说的那些话…
各行业都有门路,什么事找他都能解决。
还有卢卡在食堂说的那些。
还有安德烈那天晚上说的:“她迟早会发现你在做什么。”
冷月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慢慢躺下去。
她看着天花板,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应该高兴的。
处分没了,不影响高考了。
但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叔叔所处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出院后的日子,冷月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脑子好累,还有点幻听幻视。
有时候她整夜想事情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画面……
卢娜的指甲刮过她脸上的触感,安德烈从客房走出来扣错扣子的样子,路明熙翻动着医学期刊,唐煜站在阳台上弓着背的背影。
失眠的时候她就在床上躺着,数羊,数到三百只还是清醒得要命。
成了那种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的人。
有时候她会想事情,变得很沉默。
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饭菜,筷子拿在手里,但一口都吃不下去,周宝悦问她怎么了,她说不饿。
其实不是不饿,是不想动。
不想吃,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事,只想缩在角落里,谁也不见。
过两天又反过来了。
她会莫名其妙地烦躁,一点小事就炸……
杯子放不稳摔在地上,她蹲在碎片旁边收拾。
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躁感在胸腔里乱窜,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她急需要摆脱现状。
随便发生地什么吧!
唐煜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说“你是不是不舒服“之类的话。
格斗训练的频率挺高了。
冷月恢复期,唐煜带她做一些基础格斗练习,说是防身。
现在他把训练时间拉长,强度上去,每次练完冷月累得像条脱水的鱼,倒在地毯上喘粗气,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被清空了。
累到极限的时候,反而能睡着。
那天,她在二楼走廊闲逛,发现尽头那间一直锁着的杂物间门开了。
她推开门,愣住了。
里面被完全改造过了。
墙面刷成了浅黄色,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大画桌,上面放着全套的绘画工具……
水彩、丙烯、油画棒、各种型号的画笔、调色盘、画布。
窗帘换成了亚麻色的纱帘,下午的阳光透过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角落里还放了一张小沙发和一条毯子。
冷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没有问是谁改的,也没有说谢谢。
她走进去,坐在画桌前,拿起一支铅笔。
用画画来抒发心中的燥意。
白天上课,晚上画画。
有时候画到凌晨一点,整个庄园都安静了,只有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画的东西很杂……
大海,游轮,缅因猫,夜空中的星星,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线条凌乱,颜色浓烈,像是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全倒在了画布上。
画够了之后,她就会去旁边的沙发上睡,用一条毯子包裹自身。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
三天后,下午。
冷月正在学校上课,手机在抽屉里震了。
她没看,又震了。
她低头瞟了一眼,是唐煜。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到两条消息:
你妈走了。
我给你请了假,门口等你。
冷月盯着屏幕,怎么这么突然??!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冷月?”
老张在讲台上叫她,“冷月,你家长有事在校门口等你。”
“老师,我现在走?”
老张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冷月站起来,走出教室,关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
她靠在墙上,把手机攥在手里。
她跑下了楼,走到校门口,唐煜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
“走吧。”她说。
唐煜看了她一眼,发动车子。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路明熙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医院的几个同事,一些远房亲戚,还有唐煜安排的人。
唐煜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灵堂里招呼来宾,体面得体,该说的话一句不落,该有的表情一个不少。
冷月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
有亲戚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孩子,节哀”,她点头说“谢谢”。
有同事过来说“你妈妈是个好医生”,她点头说“嗯”。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
庄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唐煜松开领带,坐在沙发上,闭着眼,靠了一会儿。
冷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以后这个家,就只剩他们两个了。
她记得有句话:亲人的离世是不是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她记得那句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或许现在感受不出来什么。
但是叔叔,唐煜,他不会让她像根杂草一般活着的。
路明熙的遗嘱是律师送来的。
冷月坐在床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公证过的遗嘱和一封手写的信。
遗嘱的内容很简洁:路明熙把她在罗岛中心医院和海棠酒店的股份全部转给冷月。
具体时间和手续,律师会跟她对接。
信只有几行字:
冷月:
妈妈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你知道的。
那封信,对你而言或许是个负担。
可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好好活着更重要。
你和唐煜好好相处,他也是你的家人。
不知道怎么选择的话,就随心而动吧。
冷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里面。
她做好了准备,面对真相。
冷月从桌子最下层里掏出那个信封。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只有一页。
冷月,我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你爸爸冷柏远,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二十三岁,他二十五岁,我们在医院的急诊室相遇,他送来一个受伤的工人,我是值班医生。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工人是在他的工地出的事,他当时刚创业,赔不起钱,却还是坚持把人送来了。
我就是那个时候对他有好感的。
我们结婚之后,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也越来越忙。
我知道他做的一部分买卖不干净,但我装作了不知道,创业很残酷。
直到那批问题器械出现。
那批东西流进医院,有人因此丧命,我实在装不下去了。
我举报了,你爸爸替宋鸿顶了锅,宋鸿逃跑时出了车祸,妻女都死了。
你爸爸没过多久也出了事。
那次车祸,我一直怀疑不是意外。
但我没有证据。
你爸爸死后,是唐煜在照顾我们。
他清洗了公司,还了你爸爸欠下的债,也一直在护着你。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当年医院资金链断裂的时候,唐煜答应过我,会在两天内打钱过来。
他晚了一天。
那一天里,我几乎撑不下去,甚至想过……
是想到你,我才回头的。
我不怪他。
他不是故意的,他当时在追宋鸿的货,等他回头的时候,医院已经保住了,可我……
这些年我一直没能把这件事放下,也一直没能原谅他。
但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他对你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冷月,这封信是想告诉你,过去的事,不要让它成为你的负担。
你爸爸的事,我的事,唐煜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我的女儿,你要好好活着。
比我活得更好。
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去体验人生百态。
冷月捧着信纸,手指在颤抖。
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两滴,打湿纸上的字迹。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蜷缩在椅子上,任由泪流满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圈。
人与人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
冷月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想着妈妈信里的话。
晚了两天。
唐煜晚了两天。
她对他的感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