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薄禾,穿着那条奶白色的碎花长裙,头发披散着,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另一个是楚扬,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站在薄禾对面,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们靠得很近,薄禾的脸埋在楚扬的胸口,楚扬的下巴搁在薄禾的头顶。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旁边那棵法国梧桐的树冠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段归笙偏头看过去。
月光很淡,路灯很黄,梧桐树的阴影很浓。
阴影里有一个人影,高大、修长,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靠在树干上。
那个人影抬起头,看向四楼的方向。
隔着一整片夜空的距离,段归笙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冷白色的,像两颗被月光泡过的玉石。
段归笙趴在窗台上,手肘撑着冰凉的铁栏杆,低头看着他。
他看着段归笙,嘴角慢慢上扬,笑了一下。
段归笙看了他几秒,把窗户关上了。
转身走回宿舍的时候,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楼下,梧桐树的阴影里,慕池把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手心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圆形的,和一枚硬币差不多大,中心是温热的。
他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从树干上直起身,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黑色大衣的衣摆在风中翻了一下,和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衣角,哪里是夜的颜色。
楚扬抬起头,看向梧桐树的方向。
树冠的阴影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哥哥?”薄禾从他怀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楚扬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走吧,带你去吃饭。”
薄禾点了点头,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向校门口。
走了几步,薄禾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四楼的方向。
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笙笙醒了。”
“你怎么知道?”
“感觉。”
楚扬没有再问,揽着薄禾的腰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
段归笙回到宿舍的时候,周悦已经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麻辣烫,正在往桌上摆。
“你醒了?我给你带了一份。”周悦把另一个袋子推过来,“不知道你吃什么,就加了最普通的,火腿肠、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
段归笙看着那袋麻辣烫,又看了看周悦。
周悦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你刚才睡觉的时候没吃晚饭,我想着你醒了肯定饿。”
“谢谢。”段归笙把袋子打开,拿出一串金针菇咬了一口。
金针菇吸饱了汤汁,有点烫,她抿着嘴嚼了两下咽下去。
周悦也坐下来吃,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你看到群消息了吗?辅导员说明天早上八点在二教开年级大会,不能迟到。”
“看到了。”段归笙其实没看,手机在枕头下面,她懒得去拿。
“那我们明天早上七点半出发?走过去大概十分钟,时间刚好。”
“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麻辣烫。周悦把垃圾收走,扔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水,递给段归笙一瓶。
“喝水。麻辣烫太咸了。”
段归笙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麻辣烫的咸味冲淡了不少。
薄禾还没有回来。
段归笙躺在床上,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点开那条未读消息。
“醒了?”
她把打字框拉出来,想了想,打了一个字过去。
“嗯。”
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马上回。
段归笙等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墙壁。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明天见。”
段归笙看着这三个字,把屏幕按灭了。
墙壁上的白色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种发灰的颜色,她用指尖在墙壁上画了一个圈,藏在枕头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没有人看得到。
走廊里的灯灭了,声控的时间到了。
宿舍陷入完全的黑暗。
窗户外面,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那条线从段归笙的床头经过,沿着地面一直延伸到门口。
段归笙顺着那条银线看向门口。
门关着,门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右手手心贴着床单,床单是棉质的,柔软而温暖。
左手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有力。
深夜,T大校园安静了下来。
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操场的探照灯也关了,只剩下路灯还亮着,在空旷的道路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
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慢慢走着。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排法国梧桐的尽头,停下来。
面前是一堵墙,灰色的,上面爬满了爬山虎。
夏天的爬山虎是绿色的,入秋之后开始变红,现在正是红绿交错的时候,在路灯的照射下看起来像是被血浸透过的。
他看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碰到爬山虎的叶子。
叶子在他触碰的瞬间颤动了一下,然后整面墙的爬山虎都开始动了,像是在风中翻涌的波浪,一片一片地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爬山虎的叶子翻到背面,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墙面。
墙面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是红色的,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
“慕池,你不能留在现实世界太久。”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表情变得很淡。
“我知道。”
爬山虎的叶子又翻动了一下,那一行字被重新覆盖住了。
墙面上只剩下一片红绿交错的叶子,安安静静地趴在灰白色的墙上。
慕池把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向女生宿舍楼的方向。
四楼的灯全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会儿,低低地笑了一声。
“明天见,笙笙。”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慕池走下教学楼的台阶,走进了更深更浓的夜色里。
路灯的光追不上他的脚步,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