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的余韵还没有散尽,壁炉里的火就跳了一下。
火苗自己矮下去半截,又猛地蹿高,焰色从橙黄变成了一种发青的白,舔舐着壁炉上方的砖石,把那十六个瓷娃娃的脸映得像涂了一层骨灰。
段归笙站在壁炉架旁边,外套口袋里装着那颗牙齿,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它时那股凉意。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就站在原地微微侧着头,看着那排瓷娃娃的眼眶如何在火光中由黑转亮、再由亮转回漆黑。
“都别站在大厅里了。”宋磊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走到楼梯口,单手撑着墙壁,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天黑了,那个东西说过晚上孩子们会出来玩。我们聚在大厅目标太大,回房间,锁好门,按他说的——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刚才地下室那个东西不是说它会上来找我们吗?”林小乔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手臂的皮肤里,留下几道白印子,“回房间不就是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等它来?”
宋磊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李凯从楼梯上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众人。
他的表情在壁炉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眉骨下方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把眼睛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情绪。
“回房间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副本第一夜,规则NPC已经给了——夜里不要开门。这种明示的规则在B级副本里通常不是谎言,而是保命条款。谁不遵守,赵明远就是榜样。”
赵明远三个字一出来,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的那一瞬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小孩子的笑声从走廊深处的黑暗里传出来,一群孩子手牵着手在转圈,越转越快,笑声也越来越高,高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笑声更让人心里发毛。
“上楼。”王浩推了推眼镜,第一个迈上了台阶。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其他人陆续跟上。
段归笙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走在她前面的陈念几乎整个人贴在楼梯扶手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走在她身后的钱岳一直在小声自言自语,段归笙听了几句,是佛经,念得磕磕绊绊的,好几处词句都串了。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段归笙发现了两个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走廊里的灯比上楼前更暗了,暗到站在走廊一头几乎看不到另一头的墙壁。
灯罩上积了灰,灰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
第二个变化是十扇门上的图案变了。
她记得很清楚,上楼前每扇门上都画着不同的图案。
现在这些图案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模一样的图案。
每一扇门的正中央都画着一只眼睛。
圆圆的眼眶,中间点了一个黑色的圆点当作瞳孔,眼眶外面画了几根放射状的线条。
十只眼睛,十扇门,一模一样。
段归笙站在走廊入口,从第一扇门看到第十扇门,又从第十扇门看回第一扇门。
十只眼睛的瞳孔都在看着她。
她从第一扇门走到第十扇门的时候,那些眼睛的瞳孔会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齐刷刷的,像是麦田里被风吹过的麦穗,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
“我的门……我的门不是这个图案的……”林小乔的声音从走廊中间传来,带着哭腔,“我选的是太阳的门,太阳!不是眼睛!”
“所有人的门都变了。”刘雨桐的声音沉稳一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们知道我们在哪个房间。”王浩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图案变了,但房间的位置没变。我的房间在左边第三间,门上的图案从月亮变成了眼睛,但位置还是左边第三间。”
段归笙走到走廊最尽头,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推门进去,而是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那只眼睛的瞳孔。
瞳孔的黑色不是平的,是有厚度的。
她伸出手指,跟之前触碰门板上的眼球一样,轻轻碰了碰那个凸起。
指尖触到的是湿润的、柔软的、有温度的表面。
段归笙收回手指,低头看了看指腹上沾着的黑色痕迹,凑到鼻尖闻了闻。
它闻上去像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散发出的气息,空白得让人不安。
“段归笙。”
李凯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她抬头看过去,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进去。
“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开门。不管是谁在外面叫你,不要答应。不管你觉得外面有多紧急的情况,天亮之前不要踏出房间一步。”
段归笙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李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真的听进去了,才推门进了房间,门板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沉闷厚重,插销锁滑入锁孔的声音尖锐得像一声短促的尖叫。
走廊里的人陆续进了房间。
门一扇一扇地关上,走廊越来越暗。
段归笙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转过身准备关门的时候,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手指修长,皮肤白得发冷光,指尖修剪得整齐。
这只手她认识。
段归笙把门拉开了一些,慕池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顺手把门带上了,插销锁滑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和刚才其他房间传来的声响一模一样。
段归笙靠在床边,抱着手臂看他。
“我没同意你进来。”
慕池转过身,背靠着门板,两只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微微歪头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的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线,在他的轮廓上勾了一圈暗淡的光边。
头发又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全部梳到了脑后,用什么东西固定住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
耳朵上多了一个黑色的耳钉,小小的,哑光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段归笙的目光在他耳朵上停了一瞬。
“你打了耳洞?”
慕池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嘴角上扬。
“刚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