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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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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时,第一句话就很会抓虫:“我来自一个极其遥远、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维度的未知时空。”

密密麻麻的实时弹幕近乎疯狂地从他的面颊上横向滑过去。

他说,那地方既没有尊贵的雄虫,也同样没有卑微的雌虫。在那个世界里,只有被称为男人和女人的两种性别,他们组建伴侣,构筑家庭。大多数虫,或者按他的说法,大多数人,在成年后都会神圣地选择一对一的唯一伴侣共度余生。

“在我的家乡,婚姻的本质从来都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生杀予夺的绝对占有。”

“我们那里的文明,绝不会认为一个男人仅仅因为天生的性别优势,就有资格理所当然地支配、奴役无数个优秀的女人。”

“我们也同样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处于被爱、被庇护位置的伴侣,却必须卑躬屈膝地跪下去,必须毫无保留地交出尊严,甚至必须把雄主施加的□□痛苦和精神羞辱,病态地称之为无上的荣幸。”

他说这些近乎叛逆的颠覆性言论时,语速故意放得极缓。慢到足以让屏幕前每一个守候的听众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

“当我初次了解虫族现行的婚姻和雄主权限制度时,我的内心充斥着无法言喻的震惊与荒诞。”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只辛辛苦苦在边境浴血奋战的雌虫,却要把自己九成以上的合法薪酬和军功,毫无保留地交由他的雄主来随意支配?”

“我更想不通,为什么他的战后医疗授权、甚至是生死豁免权,都要被另一只可能连战场都没上过的雄虫死死掌控?”

“为什么当他们重伤流血、痛苦哀嚎、甚至精神海面临崩溃失控的绝望关头,他们从伴侣那里得到的第一句问候,从来都不是‘亲爱的,你还好吗’,而是冷酷无前的质问——‘你有冒犯到你尊贵的雄主’?”

视频中的异界雄虫话音戛然而止。他极其自然地微微垂下头颅,十指交叉抵住额头,单薄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正在竭力隐忍和克制某种感同身受的巨大悲恸。

投影屏幕上的弹幕量在这一瞬间呈几何级数爆裂开来,密密麻麻地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

过了约莫半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红着眼眶继续倾吐:“我今天的发声,绝非是为了在这个社会中挑起雄虫与雌虫之间的阶级仇恨。我只是固执地认为,真正的爱意,永远不该建立在战战兢兢的恐惧之上。”

“如果雄虫在生理上真的需要雌虫的庇护,而雌虫在精神上同等渴望着雄虫的抚慰,那么他们从诞生之初,就本该是并肩作战、互为脊梁的扶持关系。”

“精神力的抚慰不该成为高高在上的恩赐。”

“婚姻不该是被锁死在雌虫身上的枷锁。”

“雌虫也绝不该仅仅沦为雄主炫耀自身权势与地位的工具。”

不得不承认,这套演讲词的文字感染力和情绪煽动性,简直堪称大师级别。

难怪低阶雌虫爱听。

甚至是抛开立场的偏见,如果我易地而处也是一只活在被压榨阶层的雌虫,或许在听到这些极具蛊惑性的字眼时,心底也会在电光石火间产生那么一丝难以自抑的动摇与狂热。

可惜我不是。

我是雄虫。

而且我很清楚,自己正是这套被他痛斥为吃虫的旧有体制下的受益者。

帝国雄虫资源极度稀缺,精神力拥有无可替代的垄断价值,现行的婚姻法条毫无保留地全方位向雄主权限倾斜,甚至连参议院的核心席位,也乐意为高等级的雄虫留出大片的晋升通道。我当年的出身在帝都根本不值一提,尼古拉奥这个大众姓氏在早年更像是一张毫无分量可言的废纸。如果我当年不幸转世成为一只雌虫,哪怕我同样拥有今时今日的铁血手腕与审时度势,也绝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凭一己之力爬到现在这个足以俯瞰众生的金字塔顶端。

A级雌虫不稀奇。

A级雄虫却足够让参议院记住我的名字。

这就是区别。

万幸我是雄虫。

万幸我生来站在这边。

所以,任凭那只来历不明的异界雄虫将那个乌托邦式的美好宏图描绘得如何天花乱坠、感虫至深,在我的审视下,也不过是一套企图颠覆帝国基石的危险胡言乱语。

他口中的平等很好听。

可我为什么要平等?

我已经拥有更高的位置,更多的选择,还有旁虫主动让出来的道路。我可以用精神力换取支持,可以用雄虫身份进入更高层的圈子,可以让奇拉尔这样名震边境的S级军雌成为我的雌君。

我为什么要主动往放权?

终端里,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镜头前的雄虫眼神清亮,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悲壮光芒:“也许此时此刻,无数端坐在高位上的尊贵雄虫们,正在屏幕前冷笑着嘲弄我的天真与无知。可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一只虫都遇不到愿意撕开黑夜去发出第一声呐喊,那么这场迟到的变革就永远无法真正开始。”

确实非常鼓舞虫心。

如果我是站在他那边的虫,或许会愿意为这句话多停留一会儿。温暖,勇敢,听上去也足够干净。它把很多复杂的利益、等级、婚姻和权力,都揉成了一句很好传播的话。

这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应该重新评估这只异界雄虫的潜在威胁了。

就在我对着视频沉思的当口,书房大门传来了几声极有规律的轻扣声。

紧接着,奇拉尔端着汤,缓步走了进来。。

汤还温着。他动作轻柔地将瓷碗搁在我手边。

“好歹用一些吧。” 他说,“不然等到了后半夜,腹中空虚只怕会影响雄主的睡眠。”

我闻言,顺着他的动作低头扫了一眼。泛着一层莹润油光的浓汤里,浸润着饱含充沛高能粒子、炖得软烂的星兽肉。被这熟悉的香气一勾,适才在舞池里消耗了大半精神力的腹部,似乎确实后知后觉地泛起了一阵真实的饥饿感。

视频看得差不多了,事情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完。

于是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还是很好。

奇拉尔一向体贴,在我的饮食偏好上,奇拉尔从来都没出过半分差错。

我咽下温热的汤汁,掀起眼帘看向他:“你吃过了吗?”

“没有。” 他说,“刚才只喝了点水。”

我想起晚宴上他确实没怎么碰食物。奇拉尔大多数时候都这样。他会关心我,却很少主动提自己有没有饿。

“那正好,别在站着了,过来坐下一块儿用点。”我将碗朝桌子外侧推了推。

奇拉尔的视线顺着我的动作,有些迟疑地落在了托盘边缘。

那里只有一把勺子。

他刚要开口,我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再去拿一把……”

“不用。”我打断他。我把勺子放回碗里,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就用我这把吧。我已经用了几口垫了底,剩下的交给你解决。”

早些年条件最差的时候,我和奇拉尔连更简陋的日子都过过。别说是区区一柄餐具,连那种霉变长毛的营养膏,两只虫为了活命都曾挤在阴暗的角落里共用过同一管。

如今虽然早已在帝都站稳了脚跟、过上了钟鸣鼎盛的奢靡日子。不过对于此事,我和他还是不会嫌弃对方使用过的餐具的。

奇拉尔见我态度坚决,最终没有再执拗地坚持那些虚礼。他极为顺从地在案头下首的靠椅上坐下,端起温热的汤,就食起来。

屏幕还没有关。

那只异界雄虫的脸停在画面里,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转发和评论。

我注意到奇拉尔的视线落过去。

他没有立刻开口问。大概是觉得书房里的屏幕属于我的私虫空间,哪怕看见了,也不该随意开口。

不过我并未有将其关掉的举动。

既然没关,就说明这不是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东西。于是他喝完一口汤后,才道:“雄主是在看我刚才提到的那些?”

“算是吧。” 我有些疲惫地靠回椅背里,指尖在扶手上敲敲,“感觉很多虫都在关心这件事。你怎么看?”

奇拉尔把碗放回桌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若问别的雌虫,大概很容易得到几句漂亮话。说一切听雄主的,说星网上那些都是胡言,说自己从未有过旁的想法。

奇拉尔不会这样敷衍我。

他沉吟了许久,才缓缓抬起那双沉静的眸子,直视着我的眼睛,声线不惊不乍:“他描述的世界,对很多雌虫来说,应该会很有吸引力。但我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不好。我没有想过要推翻雄主,也没有觉得自己需要从您这里争回什么。”

他说完,唇角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带着一丝微热的温和笑意。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都认为现状是好的。

这很正常。

至少按照我对帝都那些家族婚姻的了解,我和奇拉尔已经算是相敬如宾的那一类。我不打骂他,不随意动用雄主权限羞辱他。他的军部事务,我大多数时候也不会横加干涉。

精神力疏导更不用说。

我一向做得很到位。

有很多雌虫羡慕奇拉尔,这点我知道。

当然,也同样有一大批无能的草包在咬牙切齿地艳羡着我的运道。

或许还是同一批虫。

毕竟在很多年前,当我还只是个毫无家族根基可言、在荒星挣扎求存的微末B级雄虫时,我却迎娶到了如日中天的奇拉尔·贡拉德。那一年的他,不仅自身早已是名震军部的S级巅峰军雌,更在实质上成为了贡拉德门阀几乎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正统家主。这样一桩在外虫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的顶级政治联姻,最终却落入了我的掌中,不知让多少自命不凡的旧贵族在背地里酸得整夜整夜无法成眠。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我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奇拉尔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上:“距离上一次精神梳理,也有些天了。”

奇拉尔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在暖光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面上的神色却依旧维持着一派波澜不惊的沉稳。

我问:“今晚有空吗?”

奇拉尔笑了笑:“当然。这是我的荣幸,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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