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忙说:“您别这么说,等一有时间,我们一定再来看您。”
姥姥缓缓地说:“王良,盈盈,我还有事想拜托你们,我想麻烦你们带我一道回静川,我想去看看小琴。”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姥姥的话,而是奇怪自己怎么没有早想到,我郑重地点头:“应该的。”
吃过午饭,姥姥带着我们去参观景点,虽然年近八十,但是她的腿脚很好,上起台阶来比很多年轻人都要利索。
傍晚我们又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家,姥姥说最后还有一个地方想请我们参观。
姥姥家是三室一厅的结构,她指着其中一间房介绍说这是她的房间,又指着另一间说是客房,至于最后一间,她轻轻敲了敲房门,等了几秒,也没听见里头有回应就转开了门。
我的第一感受是这是一个小女孩的房间,布置得就像商场玩具专柜卖的娃娃屋。房门后是水晶珠帘,墙上贴着碎花壁纸和装饰画,家具都是白色的,正中央的大床上还挂着白色纱幔,浅粉色的床品上摆满了布娃娃。
姥姥忽然转过头来问我:“盈盈,你喜欢这个屋子吗?”
我点点头:“我小时候梦想过要住在这样一个房子里,就像...公主住的地方。”
姥姥笑得又甜蜜又苦涩:“小琴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她从小性格就不文静,小时候老跟别的孩子打打闹闹的,但是她还是喜欢这些漂亮东西,我们家还住在老房子那几年她就说想要把房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自己参考了国外绘本设计了屋子。她还特地说了所有家具都得是白色的,这样哪怕只有一点儿脏也一下子就能发现。”
她又像是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说起几十年前的往事都记忆犹新:“我是三十五岁那年才有的小琴,那个年代的医疗水平不比现在,像我这样的高龄产妇全医院都得陪我提着一口气,可结果我从怀孕到生产都特别顺利。我看着护士手里的小琴,她的小脸又红又皱的,可是我就是觉得我闺女漂亮!我那时候觉得她是老天爷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小琴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从小事事我都让她自己做决定,唯独是她提出想装修自己屋子的时候我想着老房子就是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就总让她再等等,等家里换了新房子再开工也不迟。谁承想房子换了,小琴...小琴不在了。” 姥姥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早知道当初就由着她了...现在也只能是我按她当初画的图纸给她装了这间屋子...我就希望就算小琴是在天上...有时候也能回来看看...就算不能住下...看一看也好啊......”
我犹豫着上前牵起了王良姥姥的手,我俩看见对方通红的眼睛,脸上都是会心的微笑。这时候我注意到墙上的一张画,画上的床跟眼前的几乎一模一样,我似乎明白了:“墙上贴的都是王良妈妈画的画吗?”
姥姥点点头:“小琴喜欢画画,老师也说她有天赋,不过她更喜欢跑跑跳跳的就只把画画当兴趣了,平时周末里跑烦了,她就会坐下画个一两张的。”
我又仔细看了看那些画,每幅都完整清晰,画上描绘着动物、夜空、草原......我由衷地感叹:“这么多年了还能把这些画保存得这么好,您是个好母亲。”
姥姥亲昵地握着我的手说:“盈盈,姥姥相信假设你以后决定成为一个母亲,你也一定会是个特别好的母亲。”
我朝她笑了笑,然后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我转头去找他。
王良一个人站在边上,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一个方向看,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扎一对麻花辫,穿一件红色的碎花裙,她笑得很开心,雪白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光。
我领着王良走近了看,我说:“她真好看。”
王良说:“我从来没见她这样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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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姥姥的坚持下,我们最终退了火车票,连同阿姨四个人坐飞机回了静川。陈江河听说老太太要去看女儿,热心地开车来机场接我们回泺车。
静川直达泺车不比回库鲁远,但也是七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姥姥跟阿姨一上车就挨着睡着了,陈江河小声跟坐在副驾的王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偶尔也找我聊两句。
王良妈妈的墓在她生前服过刑的监狱旁,就像陈江河提前告知的一样,说是墓却连块碑都没有,这里更像是近代的乱葬岗。泺车没有殡仪馆,所以那些无人认领的犯人尸骨会先分批送到库鲁火化,再把骨灰运回泺车监狱外集体掩埋。
此时此刻我们的脚下很可能就埋着不止一个骨灰盒,就算是找到当年负责掩埋的人,他也不可能准确地找到琴。
陈江河还联系监狱问过,琴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她入狱时穿的衣服也早在她去世的一年后处理掉了,除了尘封的档案,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是即使知道是这样,姥姥还是坚持要来女儿最后安眠的地方看一看。
这片死气沉沉的荒地,周边唯一的景物是灰白色的监狱,那是囚禁罪人的牢笼。
可姥姥望着这样的空地很快流下了眼泪,我们只听见她不断重复着:“小琴啊,是妈妈来迟了。”
后来姥姥决定给女儿立一个衣冠冢,我们都以为她会把冢立在首都,她却说还是得在泺车。她说:“小琴从小到大都说城市里闷,她喜欢大自然,毕业以前一直念叨着要来看看草原。最后害了她也不是草原,是草原上的坏人。就让小琴留在喜欢的地方吧。”
“其实在什么地方不重要,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等我回去收拾收拾,就搬来陪她。”姥姥眼睛亮晶晶的,她笑得很美:“小琴终于回家了。”
王良在泺车没有住处,我就跟太姥姥商量了一下,让王良妈妈留在她身边,就是当年安葬多多的位置,以后每年我们都回来扫墓。
还差一块墓碑,王良还是想亲手给妈妈刻碑,姥姥很支持。这回由我先在石板上写好字,王良再刻,最后的成品比当年工整。
跟姥姥相处的这几天里,我跟王良从来不主动提起王良妈妈的事,所以直到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琴就是单名一个琴字,现在找到了她的家,她终于有名有姓了。
第二天一早,王良还是穿的那件衣服,我跟他也还是捧着土把家人安葬。
衣冠冢建成了,姥姥在冢前跟女儿说着话,我跟王良站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等候。
王良盯着墓碑,过了很久问我:“盈盈,你说要是我没有跟我爸说,她是不是就逃走了?”
我知道这个问题压在王良心里很久了,问题的本质跟我问多多的话是一样的,无非是——她恨我吗?
童年是王良心里的一根刺,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回来找过妈妈,不是不想,是害怕妈妈不愿意见他。
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安慰他,王良永远都不敢完全相信妈妈会原谅他,就像我说的那样,没有人能够替离开的人作答。
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安慰他,因为我觉得我的安慰会让他好受些,这是爱人存在的意义。
我认真地对他说:“她是一个很勇敢的女人,草原再大也只能困住她的人,她的心从来没有被困住过。我相信下辈子她一定会幸福的。”
这时候姥姥突然走过来拍了拍王良的肩:“孩子,你听姥姥说,姥姥最了解你妈妈,她不让人通知我们绝不是因为恨你,她只是不愿意我们为她伤心。小琴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不管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她都想着自己解决问题,回到家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姥姥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小琴那么聪明肯定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看见王良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努力应了一声,就再也忍不住地把头埋进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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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们租了辆车送姥姥去机场。
临走前她建议王良考虑成人自考。姥姥说她知道王良不上学不是个人选择,现在家里有条件,如果王良愿意的话她想资助他上学。
高中那阵我撞见过王良在学校外往里看,现在想想也许他不光是在看我,他也是向往校园的吧,我还记得他在学校里说的话。一所再普通不过的大专却也是他遥不可及的梦。
但是王良还是婉拒了,他说他现在成了家,还是想先忙工作,可能没有时间去准备考试。
姥姥又问我们考不考虑去首都生活,她会帮助我们解决住处和工作的问题。
我跟王良面面相觑,彼此知道这是一个相当重大的决定了。最终还是由我开口:“姥姥这事儿我跟王良可能得等回去了再商量一下,等有决定了再答复您。”
姥姥点头:“明白,明白。姥姥想说的话也都说完了,也差不多该走了,这两天谢谢你们。”
我们目送姥姥走进机场深处,这时候我们不可能想到这会是最后一面。
后来阿姨跟我们说,其实老太太的身体从好几年前就不太好了,隔三差五就发低烧,还经常整宿整宿的失眠,退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自从她听说了女儿的消息,忽然就好像有一股劲儿支撑着她,让她的精气神一下子好了不少。
她还给了我们姥姥留下的信,是她在回北京的飞机上写的:
【盈盈、王良,见字如面。
跟你们相处的这几天非常愉快,特别感谢你们的陪伴与帮助!
姥姥思来想去,这件事儿既然来不及当面告知,还是应该以书信的方式告诉你们。
大约八年前医院便检查出我患有慢性白血病,这病平日里不怎么影响生活,只怕会引起其他的病症。
人不服老真是不行,去年更难缠的病还是找上我了。我的医生人特别好,她从来不瞒着我,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从前我也会怕呢,怕我挺不下去就再也看不到小琴回来的那天了。
但是幸好有你们带给我小琴的消息,我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小琴她就在那儿等着我呢。
盈盈、王良,谢谢你们,姥姥祝你们永远都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