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音律幻阵……” 勃律是听过一些中原武林传闻的,此刻心中骇然。他知道,以此阵之威,加上崖下那些拦路的高手,他们绝无可能强行闯过。
僵持片刻,勃律没有立刻强攻。他目光扫过崖上那些奏乐的女子,又看向眼前拦路、气度沉凝的几人,脑中飞快地将眼前情景与所知信息对照——诡异却能困住精骑的音律幻阵、突然出现身手不俗的拦路者、熟悉的河东口音、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时机未至”……
韦娘子精于音律幻阵,门下多女子。太原王氏那位嫡女王娘子,痴迷武道,麾下网罗了不少游侠豪杰……这两位,都是窦娘子在长安闺中密友,交情匪浅。前番贵女们联手设计擒拿论贡布、剿灭西域五魔,阿史那延陀都曾暗中出力相助,与她们颇有默契。
难道……是她们?是窦娘子通过她的这些手眼通天的闺蜜,将力量投送到了这漠南之地?不是为了阻拦,而是为了……保护?保护阿史那延陀,或者保护他“宣慰”的某种更深层的谋划?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许多蹊跷之处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对方只是阻拦,未下杀手;幻阵困而不伤;那句“时机未至”更像是一种告知而非纯粹的威胁。若真是窦娘子请动的手笔,那这一切便不是敌人,而是……看在窦娘子情面上,来助拳的“自己人”,尽管方式让人憋屈。
勃律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几乎咬碎钢牙。愤怒与焦躁仍在,但其中混杂了更多的复杂情绪——有一种被“安排”了的不爽,有一种对长安贵女们能量之大的心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他抬眼,似乎想透过重重夜幕回望长安。窦娘子与特勤,最初何尝不也是“露水情缘”?可特勤他……处理得远比自己周全、有担当。他给了窦娘子足够的尊重、庇护和未来可见的承诺,一步步赢得了扶风窦氏的默许,最终换来窦娘子真心以待,甚至为他生下儿女,在他出征时还能调动如此惊人的闺阁力量来遥相助阵。而自己呢?和杜娘子纠缠大半年,却似乎越弄越糟,临行前那般疯狂,换来的却是对方无影无踪,自己连她此刻是恼是念都无从知晓,更别提拥有这样坚实可靠的后援了。
“回营!” 勃律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不甘,却也有一丝认清形势后的无奈决断。他知道,今夜是闯不过去了,但至少,来者大概率非敌。他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崖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影,在身后那袅袅未绝、却似乎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指引归途意味的诡异乐音中,带着十名亲信,无比憋屈、又满心复杂地向营地驰回。
这个漫长的春夜,无论是在帝国心脏长安的公主府深闺之外,还是在漠南凛冽风沙的险隘之前,武功高强,心怀牵挂的男人们,竟不约而同地在女人们精心布下的罗网或展现的惊人能量面前,尝到了挫败,也窥见了那隐藏在柔情或闺蜜情谊之下的、令人心惊的魄力与布局。
漠南,营地。
勃律带着十名亲信,一路无话,只有马蹄沉闷地敲打着冻土,将那股憋屈与复杂的情绪踏得更实。回到营地,他径直走向阿史那延陀的大帐。
掀帘进去,阿史那延陀正就着油灯擦拭一把匕首,闻声抬头,见是勃律,眼中先是一喜,随即化作惊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看勃律那副活像被人硬塞了一嘴沙子又吐不出来的表情,显然不是报信顺利的模样。
“怎么回来了?遇上骨咄禄的人了?可有交手?受伤没?” 阿史那延陀放下匕首,锐利的目光迅速在勃律和随后跟进来的几名亲信身上扫过,却见众人虽面色不豫,但衣甲整齐,并无厮杀或狼狈逃窜的痕迹,这就更奇怪了。
勃律闷声不吭,先从怀中掏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保命玉符,啪一声按在阿史那延陀面前的矮几上,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
“没遇上骨咄禄,” 他声音发闷,带着挫败感,“刚出关隘,被人堵了。七八个好手拦路,说的汉话,行突厥礼。为首的说‘时机未至,此路不通’。”
阿史那延陀眉头紧锁:“然后呢?你们十一个,冲不过去?”
勃律脸上闪过一丝更深的郁卒:“冲?怎么冲?话没说完,两边山崖上,冒出来十个女的,抱着琵琶筚篥就开始吹拉弹唱!”
阿史那延陀:“……?”
勃律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是音律幻阵!邪门得很!听着那调子,眼前的路都打晃,马也惊,人头晕!根本辨不清方向! 领头那女的,看手法路数,还有那拦路人的架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史那延陀,眼神复杂,“特勤,您说,长安城里,精于音律幻阵,又能支使得动一流游侠高手的女子,还跟咱们有交情的,有谁?”
阿史那延陀先是一怔,随即,一个名字伴随着几道鲜活的女子身影跳入脑海——韦娘子!王娘子! 还有她们背后那个庞大的、交织着权贵、武学与奇异手段的闺蜜圈子。窦娘子的至交好友们。前番擒拿论贡布、剿灭西域五魔,他与这些娘子军合作无间,深知她们看似闺阁弱质,实则有翻云覆雨之能。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矮几上那枚被勃律“退还”的保命玉符,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又看向帐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望见长安城中那座熟悉的宅院,望见那个为他生儿育女、此刻正不知如何忧心如焚、却又在默默为他动用一切力量的女子。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胸口,撞得他喉头发紧,鼻腔发酸。不是简单的感动,那是混杂了骄傲、庆幸、思念与无尽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汹涌情感。是窦娘!一定是她!她知道他此行凶险,她知道骨咄禄的威胁,她甚至可能通过她的渠道知晓了薛延陀微妙局势下的暗流!她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束手无策,而是默默地、用她自己的方式,调动了她所能动用的最强力量,跨越数千里,将保护的触角伸到了这漠南苦寒之地,只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或许能拦一下他鲁莽的部下,或许能为他争取一点时间,或许……只是让他知道,她与他同在。
“窦娘……”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握着玉符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想起离别前夜,她抱着幼子,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我和孩子们等你平安回来”,那时他只道是寻常妻子叮咛,却不知她平静的面容下,已为他布下了这样一道无形的屏障。
阿史那延陀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潮澎湃,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惊人。他重新坐下,思路因这意外的“援助”而清晰起来:“是了……韦娘子的幻阵困而不杀,王娘子的人手阻拦却未强攻,‘时机未至’……这说明她们并非盲目阻止,而是知晓内情,甚至可能与推动薛延陀局势的某一方有默契。” 他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薛延陀这潭水越来越浑,背后若没有大唐军方,特别是那位……裴行俭的手笔,我是不信的。他老人家‘老谋深算’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若窦娘她们的力量能延伸至此,或许也意味着,我们目前的安危,至少在某一方的算计和掌控之中,暂时无虞。她们拦你,恐怕是怕你贸然闯出去,反而打乱了某些布局,或者……把你送到更危险的地方。”
他看向勃律,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感慨与“我妻子真厉害”的骄傲神情,语气也轻松了些:“行了,别哭丧着脸了。不是坏事。今夜辛苦了,带着兄弟们下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接下来的局面,恐怕更有得熬。”
勃律看着自家特勤那副眉眼舒展、唇角不自觉上扬,浑身散发着“吾的可敦(qatun)果然深谋远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暖融气息,又想起自己与杜娘子那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以及对方临行前毫无表示的冷淡,心里那点混杂着羡慕、自嘲和一丝不甘的滋味更浓了,还激得他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他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掀开厚重的皮帐门帘就往外钻,仿佛要逃离帐内那过于甜腻灼人、如同盛夏马奶酒发酵过头般令人晕眩的氛围。
刚跨出帐外,冷风扑面,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清醒一下,就听见帐内传来阿史那延陀带着笑意、语调软得能拧出蜜水般的自语,被风送出一缕:“……得给吾的可敦写封信了……孩子们不知睡得好不好……”
勃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匆忙放下的厚重门帘绊倒,他头也不回地扎进寒冷的夜色里,只觉得这漠南刺骨的夜风,都吹不散身后帐内那股甜得发齁、让他这孤狼浑身不自在的暖腐气!同样是从不那么“正经”的关系开始(呸!他和杜娘子那根本是笔烂账!),怎么人家就能搞得这般琴瑟和鸣、后援坚实,自己就弄得这么……进退失据、满心憋闷呢!人比人,当真气煞!
同一日,稍晚,长安,军器监衙署。
刘皓南带着一身夜探失败的疲惫、对太平状况的揪心,以及睡眠不足的萎靡,强打着精神上完朝,回到军器监。刚坐下想喝口茶顺顺气,就有下属来报: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乐成县公刘公(刘仁轨)便服来访。
刘皓南一个激灵,那点困倦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裴行俭的“慈祥”算计还历历在目,这又来个地位更高、资历更老的刘仁轨?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迎出。
刘仁轨果然是一身常服,笑眯眯地被请进值房,看起来心情颇佳,甚至主动关心了几句大宛马具的进度。寒暄过后,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着刘皓南,笑容可掬地开口:“还未恭喜薛驸马。公主殿下身怀双麟,此乃天家莫大的祥瑞,可喜可贺啊。”
刘皓南心头一跳,这事宫里知道不奇怪,但刘仁轨当面道贺,意味就有些不同了。他谨慎地拱手:“多谢刘公。皆是陛下、天后洪福,公主殿下福泽深厚。”
刘仁轨笑意更深,仿佛闲聊般说道:“双胎辛苦,公主殿下又是金枝玉叶,更需万分珍重。老夫听闻,天后下了慈谕,让驸马移居外院‘静养’,以免扰了公主安胎?”
刘皓南全身的警报瞬间拉响,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来了来了!这老狐狸也要下套了!” 他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略带感激与恭顺的笑容,假腔假调地应道:“刘公明鉴。此皆是陛下、天后慈爱,体恤公主殿下与皇嗣。为臣者,自当恪守礼法,以公主凤体安康为要。移居外院,静心王事,亦是本分。”
“哦?静心王事?” 刘仁轨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你看我信不信”的戏谑,“驸马年轻,精力旺盛,又是习武之人,这‘静养’二字,怕是有些难为。况且,这心里记挂着内院,怕是也静不下来吧?”
刘皓南被他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更警惕了,干脆把话挑明,顺便堵死某些可能:“刘公说笑了。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有些事,确非驸马都尉或军器少监职权所能及,亦恐辜负刘公期望。”
刘仁轨哈哈一笑,摆摆手:“驸马过虑了。老夫今日来,非是为难你,倒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交易?” 刘皓南更警惕了。
“正是。” 刘仁轨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眼中的精明,“驸马答应老夫一件‘小事’,老夫便教你一个……或许能让你‘顺利’见到公主殿下的法子。如何?”
刘皓南呼吸一滞。见到太平!这个诱惑太大了!但裴行俭的前车之鉴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强压住急切,同样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刘公先请明言,是何‘小事’?若是超出下官职权、能力,或是有违律例、人伦之事,请恕下官万难从命。” 他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列了一堆“干不了”的前提。
刘仁轨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了,捋须笑道:“驸马放心,绝非让你为难之事。对你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老夫觉得,裴守约(裴行俭)之前塞到你公主府的那个少年,薛讷,是块好材料。年方十四,筋骨已成,更难得是心性沉稳,有乃父(薛仁贵)之风。他与你同出河东薛氏,虽分属南北祖房,总也算同宗。你如今督造新式海船,老夫之前塞给你的那几个水师苗子,包括犬子刘浚,在陈昭与穆罕默德调教下,已初具雏形,只待新船下水历练。这水师未来,需得有人能陆海兼顾……”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看上薛讷了,想把这个被裴行俭提前划拉走,塞到刘皓南这里学陌刀战阵的将门虎子,再悄无声息地“划拉”到自己未来的水师体系里来。这是要挖裴行俭的墙角,但又不好明着来,所以找到刘皓南这个“中间人”行方便。
刘皓南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裴行俭和刘仁轨,一个是现任宰辅、军方大佬,一个是功勋卓著、即将重点发展水师的老帅,他一个都得罪不起。薛讷确实是好苗子,裴行俭把人送来,明显是寄予厚望,自己要是暗中帮着刘仁轨“截胡”,裴行俭知道了,恐怕就不止是“慈祥”地看着他笑了。
但……太平……那诡异的咒印,混乱的记忆,还有她暴躁的脾气和可能的风险……刘皓南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对太平的担忧压倒了对裴行俭秋后算账的恐惧。他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刘公,薛讷是裴尚书送来的人,下官……实在不便擅专。不过,少年人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不若……让薛讷在研习陌刀战阵之余,也去水师学堂听听讲,观摩操练?若他自己有兴趣,将来是陆是海,再由其自择?下官只能做到如此了。” 这等于答应让薛讷“两边学”,给刘仁轨一个潜移默化施加影响的机会,但不算明确把人“划拉”过去,也算对裴行俭有个交代——人还在你安排的地方,只是多学点东西嘛。
刘仁轨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本也没指望刘皓南明目张胆地抢人,这个结果已算不错。“如此甚好。驸马果然通情达理。”
交易达成,刘仁轨也不再卖关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为老不尊”的鬼祟笑容,声音压得更低:“驸马啊,天后旨意,是让你不得踏入内院,可没说……公主殿下不能出来啊。”
刘皓南一愣:“公主有孕,需静养,怎能随意出来?”
刘仁轨捋须,眼中闪着一种近乎“为老不尊”的狡黠光芒,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诀”:“驸马啊,天后旨意是让你不得踏入内院,可没说不让公主出来探你。但公主如今身怀六甲,等闲理由岂能惊动?需得有个足够紧要、又能让她名正言顺出来,甚至去向陛下、天后陈情的‘由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耳语:“比如……驸马你突遭宵小行刺,虽仗着武艺高强未伤要害,但受了些皮开肉绽、看着骇人,实则将养几日便无大碍的外伤。遇刺乃是大事,陛下与天后必要过问。而公主闻讯,惊惧交加,心疼驸马,执意要亲眼探视,以安己心,此乃人之常情。届时,你再于公主面前,稍作些虚弱痛楚之态……”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甚至带了点戏谑,“所谓‘闺中情切,见之尤怜’,殿下心软疼惜之下,为你向陛下、天后恳求宽慰,乃至暂缓禁令,岂不顺理成章?自然,这伤需得巧妙,不能真伤了筋骨,尤其手要无恙,否则耽误了军器监的差事,反为不美。如此,你最多告假数日,在家亦可处置紧要公务,不至贻误国事。”
刘皓南听得目瞪口呆。这主意……听起来就带着股不正经的算计味道,尤其是刘仁轨那“虚弱痛楚之态”、“闺中情切,见之尤怜”的说辞,简直像是在教他如何用“苦肉计”外加“故作柔弱、博取怜惜”的伎俩,来拿捏太平的软肋。这哪像是一国宰辅、功勋老将该出的主意?分明是……是坊间那些后宅争宠、市井斗气时才用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难怪他之前觉得裴行俭“老不修”,这刘仁轨出的主意,也没正经到哪儿去!
但……细细一想,在目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下,这看似“歪”的主意,或许还真是个能打破僵局的办法?而且,刘仁轨特意强调“手要无恙”、“可在家办公”,显然是考虑到了他的官职责任,并非真的要他玩忽职守。
看着刘皓南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刘仁轨知他已然心动,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仿佛随口一提:“至于这‘行刺’之人嘛,需得身手了得,方能显出凶险;更要知根知底,下手极有分寸,确保只伤皮肉,不损根本。老夫听说,如今在穆罕默德王子处帮忙、化名‘陈昭’的那位薛昭义士,武功深不可测,又与驸马有些渊源,倒是极为合适的人选。驸马不妨与他‘商量’一二?”
刘皓南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展昭! 让展昭来“刺”自己一剑?这……这都什么跟什么!但转念一想,以展昭的武功和为人,确实是最佳人选,既能做得逼真,又能确保安全。只是,该如何向那位正直的南侠开这个口?说“劳烦展兄砍我一剑,要见血,但不能太疼,主要为了哄我夫人?”
他还没从这荒谬的设想中回过神,又隐隐觉得,刘仁轨特意点出展昭(薛昭),恐怕不止是随口推荐那么简单。这位老帅对水师人才的渴求他是知道的,之前就塞了儿子刘浚等人过来,如今又看上薛讷……莫非,他连“薛昭”(展昭)这块“绝世璞玉”也惦记上了?这所谓的“苦肉计”,该不会也是一石二鸟,连带着试探或算计展昭吧?
刘皓南看着刘仁轨那副“老夫全是为你着想”的诚恳笑容,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这些在朝堂上混成了精的老家伙,果然没一个心思简单的!裴行俭算计他卖画养马,刘仁轨算计他“受伤”见妻,顺带还可能算计他身边的人!这长安城,真是步步惊心,处处是套。
他捏了捏眉心,觉得这“主意”虽然荒诞,但可行性似乎不低,而且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合理见到太平的方法。至于展昭那边……罢了,为了确认太平的安危,为了那诡异的咒印,这张老脸,豁出去不要了!他咬咬牙,对刘仁轨拱了拱手,语气艰涩:“刘公……此计……下官还需斟酌。陈义士(展昭)那边,下官会设法沟通。”
刘仁轨满意地捋须微笑,仿佛完成了一桩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甚好,甚好。那老夫就静候佳音了。告辞。” 说罢,他施施然起身,迈着方步离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刘皓南独自坐着,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眉心紧锁。刘仁轨那“苦肉计”固然提供了一个思路,但其间的算计意味与那股子“不正经”的调调,让他本能地排斥。更重要的是,他刘皓南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半生纵横,历经国仇家恨、道术玄奇,自问智谋武功皆不落人后,如今竟要为一个“探视妻子”的理由,去行此等近乎“自残”并“作态”的伎俩?这与他素来的行事风格和骄傲背道而驰。
不,或许还有别的路。他冷静下来,审视自身。上次夜探,虽被那红拂女传人阻挠,但更多是因骤闻太平俚语而心神震动,失了先机,加之对府内新增防卫不熟。如今既知有高手潜伏,有铃阵暗布,只要准备更充分,行动更谨慎,未必不能突破。他对自己的轻功、阵理以及临机应变的能力,仍有相当自信。太平的状况不明,那咒印的威胁如鲠在喉,他无法坐等一个“受伤骗怜”的计划慢慢铺开,那太被动,也非他作风。
“再探一次。” 他心中定计。这次,他要更小心,更迂回,甚至准备几样应对铃阵和干扰感知的小玩意儿。他就不信,以他之能,会连续两次栽在自家后院的防卫上!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接下来的两夜,刘皓南又尝试了两次潜入。他更换路径,调整时机,甚至用了些道术中的隐匿技巧。但公主府内院的防卫,仿佛一夜之间升级成了一个针对他量身定做的铁桶阵。
第一夜,他刚避开一组明哨,试图从水廊下方借力而过,一道炽烈如岩浆、却又凝练无比的枪芒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假山石中刺出!招式大开大合,气象森严,带着沙场血战淬炼出的惨烈杀气,竟是失传已久的樊梨花“梨花枪”真传路数!那持枪的女子(显然是樊梨花传人)内力雄浑,枪法精绝,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逼得他不得不正面硬撼,巨响立刻引来了大批武婢合围,他只得再度败退。
第二夜,他汲取教训,试图以极高明身法从空中短暂掠过核心区域,直接落向寝殿屋顶。不料人在半空,周遭空气骤然变得粘滞沉重,仿佛陷入无形泥沼,更有阵阵低沉诡谲、直透神魂的咒唱在耳边响起,眼前幻象丛生。竟是岭南洗夫人一脉的镇魂秘术与奇门阵法结合!一名身着异族服饰、手持铜鼓与骨铃的女子(洗夫人一系传人)立于殿阁飞檐之上,无声地操控着这一切。刘皓南道术修为虽高,但猝然陷入这专门克制高手腾挪、扰乱心神的上古秘阵之中,也是气血翻腾,险些从空中坠落,勉强挣脱后,内力已耗去大半,行迹亦彻底暴露,在无数弓弩遥指下,狼狈不堪地逃回外院。
连续三次,被三位来历不凡、功法迥异的女中高手以武力或道术轮流“款待”,次次无功而返,甚至一次比一次狼狈。这已不是巧合,分明是内院早有准备,张网以待,就防着他这“不死心”的驸马!
坐在外院书斋,调息着有些紊乱的内息,刘皓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骄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对方有备而来、且调动了如此多罕见传承的高手严密布防下,他想凭一己之力悄无声息地潜入见到太平,短期内绝无可能。三次潜入,红拂女、樊梨花,洗夫人,三位早已隐世或传承罕见的巾帼高手传人轮番出手,功法迥异,却配合默契,将内院守得如同天罗地网,且针对性极强,分明对他的行动模式和能力短板有所预判!
这绝不是太平或武后临时起意能布下的局面!太平有孕在身,且记忆不稳,未必有心思和能力调动如此多隐世高手;武后虽可下令,但这些身负特殊传承的女子,并非宫廷禁卫,更非寻常招募可得,岂是一道口谕便能迅速聚集、并如此精准地布置在公主府内院?
坐在外院书斋调息,刘皓南脸色阴沉,但脑中思绪疾转。挫败感与一丝被彻底算计的寒意交织。能将这三位分属不同体系、甚至地域迥异的女中高手传人恰到好处地“送”到公主府,并安排成专门克制他的防线……谁有这等能量和心思?
刘仁轨!
只有他!这位前几日刚刚“好心”前来献策的老帅!他执掌中枢,人脉深广,与军中、武林乃至地方豪族皆有千丝万缕联系,且深知他刘皓南的能耐。难怪他之前提议“苦肉计”时,那般笃定自己夜探会失败,原来早已埋下后手! 这哪里是“献策”,分明是先堵死他所有“自力更生”的路,再“施恩”般给出那个看似荒唐的唯一选择!
想通此节,刘皓南后背冒出冷汗。刘仁轨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让他“受伤见妻”那么简单。一层用意,自然是逼他就范,实施那计划,或许后续还有用得上这“苦肉计”引发连锁反应的地方;另一层,恐怕正是借此机会,进一步试探和压榨他刘皓南的“剩余价值”——逼他到绝境,看他还有何后手、何等心性、以及……为了太平能做到何等地步。同时,也将那来历神秘、武功高绝的“薛昭”(展昭)更深入地卷入局中,方便其后续“招揽”或利用。
好一招请君入瓮,一石数鸟!将他刘皓南的骄傲、能力、对太平的关切,都算成了逼迫他合作的筹码,顺便还清理了“闲杂人等”(指他自己夜探),让局势完全按照其预设的剧本推进。
屈服吗?向这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算计屈服?
镜中的自己,眼中有疲色,更有不甘的火焰。但理智冰冷地提醒他:三条路,夜探已绝,抗旨硬闯是死路,刘仁轨给的“苦肉计”虽荒诞屈辱,却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且能相对“合理”见到太平的途径。他的骄傲,在排风(太平)真实的安危面前,必须让步。而他的“剩余价值”……既然已被盯上,不妨将计就计,先解燃眉之急。
罢了……且看这老狐狸,究竟想钓多大的鱼。他捏碎了手中一枚用来宁神的香丸,粉末簌簌落下。
刘皓南铺开纸笔,动作却僵在半空。写信?昏了头!此事绝不可落于文字。“薛昭”(展昭)就在府中,写信既迂缓又冒险。更致命的是,驸马遇刺,刑部裴炎、大理寺张文瓘必定严查,留下任何字据都是自寻死路。刘仁轨可以“无意”递消息,他刘皓南却不能留下半分把柄。
他缓缓搁笔,指尖无意识敲击案几。必须面谈,绝对隐秘,话要滴水不漏。好在“薛昭”身为护卫,驸马召见考较乃常事。难点在于如何不露痕迹地传达意图,并说服正直的展昭配合。或许可借“巡视防务”之名,在校场“偶遇”,交手间隙以传音入密或唇语夹杂在招式口令中交代,言辞需模糊又足够领会:“需一场看似凶险、实则可控的意外,为见内院之人,不得已出此下策,请义士成全,下手精准,事后速离,绝不牵连。” 以展昭的机敏与对他处境的了解,或能揣摩七八分。
至于刑部与大理寺……“刺客”必须当场“逃脱”,绝不能被抓! 展昭需以超凡轻功远遁无踪,做成“江湖高手谋刺未遂、远遁千里”的无头公案。如此,裴炎和张文瓘纵有疑心,也只能海捕文书,难有实质进展。时间一久,加上他这“苦主”并未重伤,甚至可上表“体谅朝廷难处、不必深究”,此事便可淡化。关键在于,展昭的“消失”要干净,而他“遇刺”后的反应要逼真——重点在“伤情”与“受惊”,引导外界关注公主反应,而非追查虚无的“刺客”。
思路至此,刘皓南心中稍定,正欲起身去寻展昭,一个更冰冷、更惊人的念头,却如同蛰伏的毒蛇,猝然窜入脑海,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一切,岂非正合了刘仁轨的全盘算计?!
让展昭当众行刺后成功逃遁——这是第一步。一个武功高强、来历神秘、又成功从驸马府和后续搜捕中逃脱的“悍匪”,必然会成为朝廷,尤其是主管刑狱的裴炎全力缉拿的要犯。而这样一个“逃犯”,若被有心人暗中“庇护”或“招揽”……
刘仁轨便可“顺理成章”地将“逃犯薛昭”秘密收入自己府中或安排去处! 届时,他大可以“惜才”、“暗中掌控”或“另有任用”为由,将展昭这柄绝世利剑,纳入自己的麾下或棋局。而对朝廷,他只需推说“仍在查访”,便可轻松应付。裴炎再着急,手也伸不进一位宰辅、军功老帅的私邸。
更进一步想,刘仁轨与裴行俭关系不错,而刑部尚书裴炎……向来与裴行俭这位同姓却不同路的“守约公”颇为不对付。此案一发,裴炎必然承受巨大压力,必须快速寻凶以证能力。若迟迟无果,其威信受损,而暗中推动薛延陀局势、或许正需要裴炎在刑部位置上“安分”或“出点错”的裴行俭,岂非间接得利?刘仁轨此举,既得了展昭这人,又可能卖了裴行俭一个人情,一箭双雕!
而对他刘皓南呢?刘仁轨“帮”他出了这个主意,安排了“阻力”(那三位女高手),最终“促成”了他与太平相见。事成之后,刘仁轨完全可以摆出一副“老夫为你冒了多大风险、费了多少心思”的姿态,然后,图穷匕见——
“驸马,老夫都帮你到这个地步了,你总得有所表示吧?你之前那手‘指江为海,化纸成兵’的玄妙道术,用来推演水战、操练士卒,简直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白江口一战推演虽因儿郎们配合未臻至善而功败垂成,然其中森严气象、真实战意,老夫至今难忘。犬子刘浚不成器,那几个水师苗子也欠火候……不若,驸马你将此法倾囊相授?老夫绝不让你白忙,定有厚报。”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刘仁轨真正的目标之一!他看中的,不仅仅是薛讷,不仅仅是展昭,更是他刘皓南(耶律皓南)身负的、源自道门秘传与辽国巫术结合的大型幻阵练兵之法!这对一位志在开拓万里海疆、打造无敌水师的老帅而言,其价值无可估量!之前的种种,逼他屈服,逼他合作,既是扫清障碍,也是在积累“人情”和“把柄”,最终都是为了换取这门堪称“国器”的秘术!
好一个刘仁轨!好一个老谋深算的乐成县公!这哪里是“苦肉计”,分明是一个将他刘皓南、展昭、裴炎、乃至太平都算计在内的连环套!最终目的,是人才,是政争筹码,是绝世练兵法!
刘皓南正于公廨之内,端坐于席上(或更具体地,跪坐于茵褥之上),闻听此言,浑身骤然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柱末端窜起,直冲囟顶,随即又被汹涌的怒意与荒谬感取代。
他以为自己是在两难中权衡选择,却不知早已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走的每一步,都在对方预料与推动之中。
屈服吗?向这彻头彻尾的、将他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的算计屈服?
镜中的自己,眼中火焰炽盛,那是不甘被操控的傲气在燃烧。但旋即,火焰被强行压入冰冷的深邃。太平的咒印,胎儿的安危,是此刻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现实。他的秘术,他的骄傲,在妻子的生死面前,都可以是筹码。
“你要算计,那便来。” 他对着虚空,无声低语。既然已被当成棋子,那便看看,这颗棋子,能否反过来利用这棋盘上的“势”,甚至……搅乱这棋盘。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然。现在,他要去见那位“薛昭”护卫了。这出荒唐却又关乎多方的戏,必须开演。而刘仁轨想要他的“指江为海”之术?可以,但那代价,恐怕不会如这老帅算计的那般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