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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艰难地穿透绡纱帷帐,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刘皓南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躯,以及鼻尖萦绕的、混合了玉兰香膏与淡淡体香的熟悉气息。他微微垂眸,见怀中人颈间那妖异的玫红色咒印,颜色似乎褪去了一丝,但仍泛着不容忽视的淡红。
他凝视着太平公主安睡的侧脸。晨曦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那张属于杨排风二十三岁的容颜,在睡梦中褪去了白日里的骄纵与促狭,显得格外恬静柔和,宛若宣纸上精心绘就、墨色刚刚洇开的工笔美人图。初夏的微风拂过榻边悬挂的玉钩,惊起一串碎铃般的细微轻响,檐外,黄莺清脆的啼鸣划破了晨霭的寂静。
刘皓南小心翼翼地支起身,见太平仍合目沉睡,浓密如墨瀑的青丝铺满了鸳鸯戏水的绣枕。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极轻、极快地,用唇瓣碰了碰那咒印的边缘。那淡红色的印记竟似活物般,微微悸动了一下。太平在梦中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寝衣的系带随着她的动作悄然松散,滑落半截,露出一段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圆润肩头,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指尖微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与探寻,轻轻抚上那寸微凉的肌肤。触手温润滑腻,是独属于年轻生命的饱满弹性。这触感,与记忆中妻子杨排风的肌肤一般无二,却因这具身体更年轻、以及此刻情境的诡异,而带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薛郎今日倒醒得迟?”
太平倏然睁眼,眸中清明似雪水洗过的黑曜石,哪有半分初醒的迷蒙?她支起身子,月白色的寝衣顺势从肩头滑落更多,几乎露出半边丰盈的弧度。她也不去拉拢,反而用指尖,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一丝戏谑,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温软的触感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小刺。
“可是在琢磨昨夜……” 她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语调,“那身可笑的采花贼行头?以及……那比行头更可笑的、英勇就义般的姿态?”
刘皓南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顺势捉住她捣乱的手,握在掌心,神色却故意带上了几分严肃:“公主,昨夜我蒙面闯殿,你怎就断定是薛某?若真是心怀叵测的歹人......”
太平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吃吃地笑了起来,最后干脆笑倒在他肩头,寝衣领口因这动作斜敞开来,一段光滑雪背在晨光中浮起珍珠般的光泽。“呆子!” 她捏着他耳垂,凑近了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哪家采花贼会蒙着面,不撬窗、不迷香,就那么直挺挺地,从窗户翻进来,还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我故意留下破绽的‘小机关’?不是对府中暗哨布置、我的习惯乃至这寝殿格局了如指掌的顶尖刺客,便是……”
她突然仰头,在他线条分明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贝齿硌得他闷哼一声,“便是我的驸马,薛绍。” 她眼中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和一丝纵容的宠溺,“就算你把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你的脚步声,你避开障碍的方式,甚至你站在那里时,那股子就算装贼也掩不住的、骨子里透出的三分傲气……本宫都认得。”
刘皓南怔住了。这番话,与其说是太平公主对驸马的熟悉,不如说……更像是杨排风对他深入骨髓的了解。是了,纵使记忆被替换,纵使身份被扭曲,那共同生活十余年形成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熟悉感,或许并未完全泯灭。只是,在她此刻的认知里,这份熟悉被归因于“薛绍”。
他怔忡间,太平已勾住他的脖颈,将温热的面颊贴了上来,吐气如兰:“我的薛绍,就算要学人做贼……”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撒娇与命令的口吻,“也学得像样些。至少,别摆出那副要就义的模样,嗯?”
此时,一阵疾风突如其来,撞开了未曾闩牢的支摘窗,带着庭院里蔷薇的馥郁香气,混着室内金猊香炉中残余的沉香,扑面而来。轻薄的锦帐被风掀起,剧烈晃荡。
一只属于女子的、纤细白皙的手猛地从翻飞的纱帐中探出,似乎想抓住飘荡的帐幔稳住身体,却在中途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兵器形成的薄茧的大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腕子。那是刘皓南的手,属于三十八岁武学宗师的手,稳定,有力,带着控制力。
“殿下……” 刘皓南的喘息声带着压抑的粗重,却奇异地混合进一丝低沉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被怀中这具年轻鲜活、又顶着妻子容颜的身体所点燃的、属于男人本能的征服欲,以及更深沉的、对“杨排风”这个灵魂本身的渴望与焦灼,“臣现在这采花贼……可还合格否?”
那扣住她腕子的力道,带着武学高手特有的控制力,指腹的薄茧硌得她细嫩的肌肤微微泛红,却又在将她拽回锦帐深处时,透出一种与力道截然相反的、近乎缱绻的迟疑与温柔。
帐内传来衣帛被匆忙撕裂的窸窣声响,以及一声被骤然吞没的、带着破碎颤音的呻吟。
透过剧烈翻飞的绡纱帷帐缝隙,隐约可见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无力地垂落在榻沿,随着帐内的动荡轻轻摇晃。那玉白无瑕的腿侧,赫然印着几道新鲜的、胭脂色的淤痕,宛如雪地上凌乱散落的红梅瓣——分明是方才情动激烈时,他失控攥握留下的印记。
太平断断续续的笑骂从帐缝中断续漏出,夹杂着不稳的喘息:“合格……怎不合格……你这蛮贼……连、连本宫的腰……都快被你揉进骨血里去了……” 语尾化作一阵含糊的呜咽,似泣似笑,最终湮没在更深沉的浪潮声中。
……
更漏的水滴声仿佛也变得迟缓黏腻。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内激烈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交织的、渐渐平复的喘息。
太平懒懒地趴在凌乱的锦被上,浑身肌肤泛着情潮褪去后的淡淡粉色,犹如一枝饱含水露的海棠。她颈间那玫红色的咒印,此刻已褪作了更浅淡的粉色。刘皓南沉默地拿着一块柔软的细葛布,动作略显笨拙却极为轻柔地,为她擦拭着汗湿后贴在颊边颈侧的发丝。在他眼中,这动作是对妻子杨排风的疼惜;在太平的感受里,这是驸马薛绍难得的温柔。
晨光愈发慷慨地镀过她光滑如缎的雪背,优美的腰肢曲线没入柔软的锦被褶皱之中,唯有肩胛骨下方,隐约可见一抹浅浅的红痕,暗示着不久前的癫狂与失控。
“薛郎可知……” 太平忽然含糊地开口,并未转身,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仿佛自言自语。她稍稍动了动,翻过身来,凑近他,眼中犹带着未曾散尽的迷离水光,像蒙了一层雾气的琉璃,“方才……让我恍惚想起了新婚夜,在太液池畔……”
她指尖抬起,轻轻抚过他棱角分明、此刻略显紧绷的眉骨(在她指下,是薛绍年轻光洁的皮肤),动作温柔得像羽毛拂过。“那时你呀,比现在还要笨拙得多……” 她轻笑,气息温热,“池畔的芙蓉花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月光底下像拢着一团团的烟雾。你在月下为我簪花的样子,手足无措,脸红得像醉了酒,活像只……偷吃了灯油、生怕被人发现的小鼠……”
刘皓南心中一涩。新婚夜?太液池畔?那是薛绍与太平公主的记忆,与他刘皓南、与杨排风无关。他只当这是幻境强行灌输给“太平”的背景设定,未曾深思。他只是顺从心意,低下头,在她光洁的眉心落下轻柔一吻,带着安抚与怜惜,全然不知这段被甜蜜叙述的“新婚记忆”,正如无形的蛛丝,悄然缠绕、蚕食着杨排风深藏的本体意识。
正当他沉溺于这短暂温情之时,太平忽然张嘴,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的耳垂,舌尖调皮地掠过边缘,带来一阵酥麻。她含糊地轻笑,热气喷在他耳廓:“今晚……本宫还等着那位技艺‘高超’的采花贼先生……再来偷香……” 一只玉足从锦被下伸出,故意蹭过他小腿上一处不知何时磕碰出的淤青,带来丝丝缕缕的痒与疼,“但愿莫再穿那身煞风景的黑衣裳了……平白糟蹋了好……咳咳,糟蹋了上好的蜀锦……” 她中途改口,但眼波里的促狭笑意更浓。
刘皓南下榻穿衣时,腿弯竟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走到妆台前的铜镜旁,借着晨光望去。镜中映出的,是他熟悉的、三十八岁的面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疲惫与深沉。而镜中隐约反射出的榻上景象里,杨排风(太平)颈间那原本妖异的玫红色咒印,已然褪成了浅淡的粉色。
那妖异的玫红转为浅淡粉色的变化,无声无息,却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提醒着他——这短暂的和煦、这因身体交缠而生的片刻融洽与温情之下,涌动着何等诡异的情欲、咒术与错位认知交织的暗流。而他,仍在漩涡中心,挣扎求存。阵灵的倒数,兄长的压力,现实的危机,都悬于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