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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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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的名声,薛家的名声……” 太平急道,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她的想象。

“驸马的名声,在踏入此楼,应下卢衡之邀时,便已不由己了。” 刘皓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至于薛家……树大根深,尚能抵得住这番风波。只是,” 他看向太平,目光复杂,“明日之后,殿下恐要忍受诸多非议了。至于陛下与娘娘具体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御史弹劾,需有实证。‘狎妓’、‘犯夜’之事,卢衡等众目睽睽,难以辩驳。然‘嫖宿’之罪,若找不出那被‘嫖宿’的胡姬本人坐实,其罪稍轻。陛下为顾全天家与薛氏颜面,亦为安抚殿下,大抵会申饬罚俸,小惩大诫,命臣闭门思过。只是,这污名,怕是难以洗清了。”

他分析得冷静透彻,太平却听得浑身发冷。她看着他苍白而紧绷的侧脸,想起他连日早出晚归的疲惫,想起自己只因酷意与一时冲动,便不顾身份、不计后果地冒险来此,不仅未能体谅他的难处,反而可能将他、将薛家推向更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对她不利的猜测……无边的懊悔与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所以……你明日,定会被弹劾?可能免职?” 她声音发颤,已带上了哭腔。

“十之八九。” 刘皓南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卢衡等人皆是见证。或许,这本就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局面。”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刻意拖延、反复驳回的文书,想起东宫即将到来的核查,心中寒意更甚。今日之事,是巧合,还是……有人推波助澜?

“那……你连赴七日宴饮,今日来此……真是不得已?” 太平问,语气已不复之前的激动蛮横,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刘皓南走到床边坐下,却并未靠近太平,只是低声道:“殿下可曾想过,东宫、英王府、相王府,三位皇子几乎同时向臣示好,频频相召,意味着什么?弩坊署那些永远也核不清、总能被挑出毛病的账目文书,背后又是谁在授意?” 他抬眼,目光如寒星,“东宫,明日要亲临兵部,查阅弩坊署近三年的所有存档,尤其是……三年前,送往雁门关,后报称‘途中遇劫,损失殆尽’的那一批重弩机括详图与核销记录。”

太平的呼吸骤然一窒。她是帝国公主,自幼长于宫廷,对权力倾轧与阴谋诡计并不陌生。雁门关、重弩、三年前、东宫突然要查……这些词汇串联起来的危险轮廓,让她瞬间明白了刘皓南连日来如履薄冰的处境。

“有人,不想让臣好好核查,或者说,不想让臣在太子查到时,交出清晰无误的账目。” 刘皓南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他们处处使绊子,或许,也包括今日卢衡这‘恰到好处’的邀约,这满长安皆知的‘浑脱’……臣推拒不得,不仅是为周全场面,更是为了……不让人看出臣的‘特别’,不让人抓住把柄,说臣‘清高孤介’、‘不与同僚为伍’。臣需得看起来,只是一个有些旧日习气、忙于公务也偶尔应酬的普通驸马,并无特别之处,也无甚威胁。此地,” 他环视这充斥着脂粉甜香的厢房,语气疲惫至极,“便是泥潭之一。臣本打算略坐即走,谁料……”

谁料你会来。谁料你会因酷意与猜疑,用这种自毁般的方式,出现在这里,将我们都拖入更深的泥淖。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太平听懂了。她看着他苍白而疲惫的面容,看着他眼底深重的血丝与压抑的焦灼,想起自己连日来的猜忌、埋怨,想起今夜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巨大的羞愧与悔恨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她的心头。她不是为了害他,她只是……只是太害怕失去,太愤怒于他的“冷落”,却从未想过,他肩上的压力,他周旋的凶险。

厢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报时的更鼓,和楼内并未因宵禁而完全停歇的、隐约的丝竹调笑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与世界的荒唐。

许久,太平才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所以……驸马明日,定会因‘狎妓犯夜’被弹劾,最重可能免职?”

“是。” 刘皓南平静地吐出这个字,仿佛在说别人的命运,“臣已做好准备。认罪,领罚。只要不牵连殿下,不涉军械案根本,便伤不了臣与薛家的根基。河东薛氏,尚能屹立。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复杂难明,“殿下日后,须得更加谨言慎行。此番风波,恐不会轻易平息。”

太平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有些糊掉的胭脂,留下狼狈的痕迹。她猛地扑到床边,不是扑进他怀里,而是紧紧抓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冰凉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本宫……本宫不知……不知你……”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气你……怕你……我不是要……要害你……”

刘皓南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与颤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仿佛想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殿下,” 他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臣这颗心,七年前,在长安西市的灯楼下,当殿下提着那盏兔子灯,回头问臣‘薛绍,你会永远对本宫这么好吗’的时候,不就已经给了殿下吗?臣当时说,‘日月为鉴,此心不移。’ 这话,至今未变。无论臣是谁,无论身处何地,这颗心里装的,从来只有当年灯下那个笑得狡黠、让臣魂牵梦萦的小娘子,何曾看过旁人半分?”

他说的是“薛绍”与“太平”的往事。那是他们新婚前夕的上元夜,太平偷偷溜出宫,与未婚夫薛绍相约西市赏灯。在万千灯火与人潮中,她提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问出了那句话。而“薛绍”当时的回答,便是这“日月为鉴,此心不移”。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是“薛绍”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也是此刻刘皓南唯一能拿来安抚、也是束缚“太平”的誓言。

太平的身体,在他掌中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委屈、不安、猜忌、愤怒,以及此刻汹涌的悔恨、后怕,似乎终于在这句迟来的、属于“薛绍”的誓言中,找到了一个溃堤的出口。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刘皓南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端是她发间陌生的、廉价的脂粉香气,混合着她本身熟悉的、淡淡的馨香,以及泪水咸涩的味道。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这弥漫着酒气、甜香和未散情欲气息的陌生厢房里,在窗外沉沉夜色和隐约更鼓的包围中,如同惊涛骇浪中两片依偎的浮萍。

不知过了多久,太平的哭泣声渐渐变成抽噎,最终平息。她依旧赖在他怀里,不肯抬头,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传来:“那胡姬跳的舞……真有那么好看?”

刘皓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胸腔震动,带着无奈与一丝宠溺。他低头,吻了吻她沾染泪水的发顶,低声道:“殿下,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那舞……不及殿下当年在太液池畔,为臣跳的那曲绿腰万一。臣眼中,从未看清她如何旋转,心中所念,唯有殿下灯下回眸一笑。”

太平在他怀中动了动,似乎想抬头看他,最终却没动,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低声嘟囔,带着哭过后的软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花言巧语……本宫才不信……”

刘皓南也不辩解,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危机并未解除,明日风暴必然来临,甚至可能因今夜之事而更加猛烈。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这短暂而诡异的安宁中,他只想紧紧抱住怀中这因任性、酷意而闯下大祸,却也因后悔、恐惧而脆弱不堪的帝国公主。

又过了许久,太平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她在他怀中动了动,摸索着,从他腰间扯下了那枚代表弩坊署主事身份的银鱼符。

“这个,本宫收了。” 她将冰凉的鱼符紧紧攥在手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又似乎藏着别的、更深沉的情绪,“驸马既说此心未变,那便证明给本宫看。从明日起,下值之后,若再敢让本宫独守空房,等到夜深……” 她顿了顿,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那双依旧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混合着后怕、决心,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占有,“本宫便拿着这鱼符,去东宫求见太子哥哥,告诉他,他的好妹夫,把官凭信物都‘遗失’了。届时,看驸马如何向太子哥哥,向兵部,向父皇母后交待!”

刘皓南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既是发泄不满与后怕,也是在为他明日可能面临的“停职”或“待参”做准备——若鱼符“遗失”,需上报、勘合、补办,流程繁琐,正好可以作为一个暂时避开风口浪尖、闭门“思过”的合情合理的由头,也给上面留下了转圜的余地。甚至,可以借此示弱,暂避锋芒。他心中五味杂陈,伸手想去拿回鱼符:“殿下,此乃官凭信物,非同小可,不可……”

“本宫说收了,便是收了。” 太平将鱼符紧紧攥在手心,背到身后,执拗地看着他,“你心里既装着家国天下,装着那些宴饮算计,那这小小的鱼符,本宫替你保管几日,有何不可?还是说……” 她眼中水光再次泛起,带着委屈与一丝狠劲,“驸马方才那些话,又是哄本宫的?你心里其实还是觉得那‘浑脱’好看,觉得本宫无理取闹,觉得这鱼符比本宫重要?”

刘皓南看着她红肿却执拗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攥着鱼符、指节发白的手,终是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试图拿回。他认命般道:“殿下喜欢,便收着吧。只是……务必妥善保管。”

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似乎因这小小的争执与让步,稍稍缓和。太平将鱼符小心地收入自己贴身的荷包,正要再说什么,动作间,一枚小小的、冰凉的东西,从她袖中滑落,“叮”一声轻响,掉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那是一枚打造精巧的、不过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银质弩箭箭簇,尾部还连着半截断裂的银链。样式普通,却打磨得极其锋利,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下,闪过一点寒芒。

刘皓南和太平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枚小箭簇上。

太平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这是她今夜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暗器之一。方才混乱中……

刘皓南弯腰,将它拾起,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锋刃,感受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的体温与汗意。然后,他轻轻拉过太平的手,将箭簇放入她掌心,又将她微凉的手指合拢,紧紧握住。

“这个,也请殿下收好。” 他低声道,目光深邃如夜,凝视着她,“下次……万不可再如此涉险。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值得。臣……承受不起。”

太平握紧了手中的箭簇,金属的冰凉与坚硬透过皮肤,直抵心底。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脸埋进他胸前,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这次,却不再是因为愤怒或恐惧。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寅时的更鼓,迟迟未响。但两人都知道,黎明终将到来,而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一场因今夜荒唐、酷意与算计而起的滔天风波。刘皓南已做好了领受弹劾、暂时蛰伏、甚至更坏打算的准备。而太平,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银弩箭簇,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心中翻涌的,除了未散的悔恨后怕,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正在滋生——那是同舟共济的决心,是祸福与共的觉悟,或许,还有一丝因共同秘密而滋生的、畸形的亲密。

长夜未尽,前路莫测。但此刻,在这危机四伏的幻境之中,在这充满不确定性的拥抱里,那句“日月为鉴,此心不移”的旧日誓言,和掌心这枚染过彼此气息的锋利箭簇,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而微小的依凭。至于明日朝堂之上,那即将因“驸马狎妓犯夜”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似乎也必须共同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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