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如遭雷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心神大乱,竟未及细看,此刻经她“提醒”,目光急扫,果然在几幅画作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属于契丹部族的狼首徽记,与旁边那方鲜红的“薛绍私印”并列!这分明是当年两国交好、互市频繁时,薛绍为投太平所好,仿北地风情所作的“戏笔”!可这“戏笔”的内容,其狂放大胆,远超他想象!而太平此刻的言语,更将这种“私密分享”的意味,推到了令人窒息的亲昵与掌控之中。
太平公主却已不再看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慵懒地倚向旁边一杆修竹,晨褛的纱袖滑落,露出半截凝脂般的小臂。她竟低声哼起一首曲调,那调子旖旎婉转,又带着明显的龟兹乐风,靡靡之音,勾魂摄魄。哼了两句,她眼波斜睨过来,声音更柔,更腻:“可还记得……新婚燕尔时,你带我去骊山那处临崖的别苑……那架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紫藤秋千?” 她足尖似无意地,轻轻勾起另一幅描绘悬崖秋千上男女痴缠的画绢,让其完全展开在刘皓南眼前,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内容却令人心惊胆战,“白日里……云涛就在脚下翻滚,苍鹰在耳边尖啸,你偏要学什么鲜卑儿郎‘马背征伐’的悍勇……吓得本宫鬓边那支累丝嵌宝金鸾钗直直坠下深涧,连个回声都听不见……你却搂着本宫,在风里笑着说……‘坠玉声,比琵琶裂帛,更脆三分’……”
刘皓南浑身僵直如铁,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衣衫尽湿。他拼命在脑海中搜索薛绍的生平记载、野史传闻,何曾有过什么悬崖秋千、金钗坠涧的荒唐记载?!这分明是太平公主将她与某个身份不明、但定然更为狂野不羁的“情人”之间的隐秘体验,甚至可能是她内心深处某种极致追求刺激的幻想,嫁接、混淆到了“薛绍”这个丈夫身上!在这个由她潜意识(或被篡改的记忆)主导的幻境里,她的“记忆”就是“真实”!而她此刻提起,是试探?是暗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嘲讽与施压?
正心神剧震、几欲吐血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如皮球般“滚”了进来——是幻境中他名义上的儿子,六岁的薛崇简(刘朔)。这孩子目光机警地迅速扫过满地不宜的画卷,又飞快地掠过父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色,小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声音清亮:“母亲安好!祖父忽犯心口疼,太医正在诊治,祖父急着寻父亲去商议针灸缓解之法,遣孩儿来请父亲速去!”
太平公主闻言,慵懒地挥了挥手,目光却仍流连在刘皓南脸上,仿佛在欣赏他强自镇定的窘迫:“即是父亲有命,薛郎且去罢~” 就在刘皓南如蒙大赦,正要转身之际,她却突然伸出指尖,冰凉而滑腻,轻轻划过他因紧握而青筋微露的手掌,带起一阵战栗,同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笑:“今夜……本宫忽然想听你吹奏……那年你来府中求亲时,在月氏商队学来的那支……羚骨笛。要原汁原味的……草原调子。” 最后一个词,她咬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东暖阁内,药香与熏香混杂。凌霄子正没个正形地翘着二郎腿,啃着一块水淋淋的香瓜,瓜汁顺着胡子滴下来也浑不在意。听完刘皓南强压惊悸、尽量平复语气转述那虚空女声的言语后,他啃瓜的动作猛地顿住,瓜皮掉在地上。
“等等!” 凌霄子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惯有的嬉笑之色瞬间敛去,变得凝重无比,甚至带着几分惊疑,“你再说一遍那婆娘最后骂人的口气——‘北汉蛮子’、‘遮遮掩掩’、‘笑破肚皮’、‘寡淡无味’……还有那种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的劲头……”
他捻着自己稀疏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沉吟道:“这泼辣狠戾、直戳肺管子的腔调,这高高在上、视礼法如无物的做派,倒与当年老夫在江湖上偶遇聂隐娘那凶婆娘、不小心招惹了她、被她提着剑追砍了三条街时,她边骂边打的口气有七八分相似!只是……” 他眉头紧锁,露出深深的困惑,“聂隐娘那婆娘,剑术通神,性子是烈,杀伐果断,但据老夫所知,她避世修行近一甲子,早不过问凡尘俗事。若真是她插手布下此阵,以其心性手段,这幻境应是剑气纵横、杀机四伏的刚猛路子,不该是眼下这般……这般……”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这般极尽奢华靡丽、又于细节处阴柔刁钻、专门折磨人心、消磨意志的鬼蜮伎俩!”
凌霄子越想越觉不对,蘸了杯中凉茶,在紫檀木案几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狼首符纹(代表契丹或北方游牧风格),又在其周围添了几道交错繁复、充满宫廷华丽装饰风格的纹路。他指尖点着那华丽的纹路,沉声道:“你再细想,此阵从入口的皇家规制,到内里一饮一食的考究,殿宇陈设的奢靡,歌舞乐律的完备,乃至对太平公主饮食起居、性情癖好、甚至……某些隐秘风月记忆的了解程度,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绝非寻常方士或江湖术士能为!能有此手笔,能对宫廷生活、对太平公主了如指掌至此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怕只有那位曾长年随侍武后、执掌宫中诏命、与太平公主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自身也以文采风流著称的上官婉儿!只有她,有能力、也有动机,布下如此一个依托于太平记忆与欲望、极尽真实与奢华的幻境来困魂!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尖重重敲在狼首符纹与华丽纹路的交界处,茶水四溅,“这阵中处处透出的那股子狠戾、刁钻、玩弄人心于股掌、稍不顺意便施以酷烈惩罚的劲儿,还有那咒印吞噬不满情绪、遇不合格‘欢愉’反噬加深的阴毒特性……却更似另一个人的手笔!”
“安乐公主!” 刘朔(薛崇简)不知何时悄悄跟了进来,此时突然插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肃,“史载安乐公主李裹儿,骄纵跋扈,索要‘皇太女’之位不得,便怀恨在心,行事不择手段。她曾逼大臣当众脱衣取乐,其心性之酷烈、作风之刁钻,与排风姑姑所中咒术的狠毒特性,如出一辙!而且,她与太平姑姑虽是姑侄,但后期因权势争斗,早已势同水火!她完全有动机,在旁人困住太平姑姑意识(或相关之人)的幻境中,偷偷加入更恶毒、旨在最终彻底毁灭的咒术!”
凌霄子重重点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如今看来,情况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上官婉儿可能出于某种原因(或许是保护,或许是困缚),以自身对太平的了解和宫廷秘法为基,布下了这个奢华庞大的‘太平公主府’幻境,将排风的意识困于其中,化作‘太平’。而安乐公主,则可能趁机暗中插手,在此阵核心添加了那歹毒无比的‘噬情咒’或其他变种,她的目的很可能是要借太平的‘不满’,最终彻底吞噬、毁灭被困的魂魄!甚至……” 他压低声音,带着寒意,“那聂隐娘,若真与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联,或是因其他缘故被卷入,以其通天手段,在此阵中做些手脚、施加影响,也未必不可能!这幻境,怕早已不是一方势力所为,而是成了多方角逐、各怀鬼胎的棋局!排风,就是这棋局中最危险的棋子!”
刘皓南听得瞳孔骤缩,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他想起那夜揽月轩中,自己失控流露出属于契丹武士的野性时,咒印曾短暂消退。他想起史书中关于唐朝贵女面首的记载,从狂野不羁的胡僧辩机,到出身市井、野性难驯的薛怀义……再看向地上那幅带有契丹狼首徽记的春宫图——原来,他苦苦模仿、求而不得的“钥匙”,或许根本不在“薛绍”这个身份的风流形貌之下,而早就在他自己身上,在那被宋人礼仪深深压抑的、属于刘皓南本真的、来自草原与战场的野性与生命力之中!但此刻,他心底却一片雪亮,并无丝毫喜悦:继续模仿他人,无论是薛绍,还是臆想中的“风流模板”,都终是死路一条。唯有彻底跳出所有他人设定的框架,方有一线生机。
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为公主府镀上一层哀艳的金红。刘皓南独立于暂居的偏殿窗前,手中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一管颜色泛黄、触手温润的骨笛——正是太平日间提及的“羚骨笛”。当他指尖抚过笛孔边缘一道深深的、陈旧的血痕(据幻境记忆,是薛绍少年时于草原猎狼,与狼群搏斗所留)时,眸光沉静如万古深潭,所有的惊怒、羞耻、彷徨、算计,仿佛都在这沉静中沉淀了下去。
他不再急于构思今夜该如何“表演”以取悦太平,不再反复推敲哪个姿态、哪句情话更符合“薛绍”或“风流”的标准。他甚至不再去想那诡异咒印,不再去想那虚空女声的威胁,不再去想这幻境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三方势力。
他只是静静地擦着笛子,然后将它缓缓收入袖中。动作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月色悄然浸透窗纱,一片清冷。刘皓南抬眸,望向远处太平公主寝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丝竹隐约。他薄削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却冷峭如冰刃的弧度。
下一局棋,他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做模仿他人的拙劣戏子。他要以身为子,赌一场真正的破局。而这场生死赌局的开端,便是——彻底的静默,与等待。等待一个,只属于刘皓南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