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枚葡萄咽下,拿起丝帕拭了拭指尖,动作慵懒:“罢了,本宫有些乏了,想去园中走走,透透气。薛郎自便吧。”
话音落,她已翩然起身,那袭华丽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未再看他或那幅画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留下刘皓南一人,对着满案笔墨,对着那句“刻意求工”、“失了天然野趣”的评语,如遭雷殛,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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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太平公主府寝殿。夜色已深如浓墨,烛影在轻柔的鲛绡帐上摇曳出一片暖昧的昏红。刘皓南与太平对坐于一方珍贵的紫檀木嵌螺钿棋案前,案上散落着西域进贡的琉璃七宝棋子,红如鸽血,白如凝脂,碧如春水,在跳动的烛光下流转着迷离梦幻的华彩。殿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水银般泻地;殿内,瑞脑金兽口中吐出袅袅的、带着甜暖花香的青烟,氤氲出一室看似温馨静谧的氛围。
然而刘皓南心知肚明,这温馨表象之下,是以公主府朱红高墙、重重殿宇为界的无形牢笼。每一道阴影后,每一幅帷幕旁,都可能藏着那双无处不在、冰冷窥视的“眼睛”。他必须在“驸马应有的规矩方圆”与“公主想要的鲜活情趣”之间,寻一个极度危险的平衡点,于螺蛳壳中做道场,刀尖上起舞。
“薛郎,”太平慵懒地探出纤纤玉指,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捻起一枚血红欲滴的玛瑙棋子,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把玩。她今日梳了慵懒妩媚的堕马髻,云鬓松挽,只斜簪一支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玉簪,几缕发丝松垂颊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长久重复而生的倦怠,“听闻近日西市有波斯胡商,新排演了一出《秦王破阵乐》,不光鼓乐雄壮,气吞山河,还别出心裁,混入了龟兹的胡旋舞,羯鼓震天响,胡姬旋舞如飞,金铃作响,很是热闹有趣。你近日,整日陪我在府中对弈、作画、品香、调琴,”她顿了顿,指尖棋子“嗒”一声轻叩在棋盘边缘,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日子倒是清净雅致,可莫不觉得……憋闷得慌?”
她语调轻缓,仿佛闲话家常,却字字如针,轻轻敲在刘皓南紧绷的心弦上。他瞬间警醒:她是在试探,更是暗示,或许已是不满的前兆。史载太平公主早年虽看似安于府邸、相夫教子,但其对新鲜、热闹、刺激、掌控感的渴望从未熄灭,及至权势鼎盛时,更是肆无忌惮,纵情享乐。我若只一味守礼,营造这“岁月静好、举案齐眉”的假象,必令其日渐生厌,觉我平庸无趣,如同鸡肋;可若真如那夜揽月轩般,全然放纵本能,释放属于刘皓南的野性,又恐被幕后那无所不在的“耳目”窥破“薛绍”性情有异,招来不测。需得在“驸马应有的规矩”与“公主想要的新奇情趣”之间,寻一个既大胆又隐秘、既刺激又不出格的平衡点,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心思电转间,他忽而抬眼一笑,那笑容里努力注入了属于“薛绍”的、世家子弟特有的、恰到好处的风流佻达,试图冲淡连日来“刻意求工”留下的僵硬印象。他执起一枚温润莹白的玉棋子,并未直接回应她关于“憋闷”的问话,而是手腕一翻,“啪”一声清越脆响,将棋子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声音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轻快:“公主若嫌这黑白纵横、方寸之间的规矩太过板正憋闷,何不……将这棋局,换个玩法?添些彩头,增些趣味?”
不待她回应,他已扬声,语气是驸马都尉应有的、不容置疑的淡然:“都退下,殿外候着,无召不得入内,亦不必近前伺候。”
待侍立的宫人内侍屏息敛目、鱼贯退出,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刘皓南又亲自起身,手持银签,将殿内多数明晃晃的灯烛一一熄灭,只留远处檐下两盏光线朦胧的防风琉璃灯笼,让庭院与殿内交界之地,陷入一片半明半暗的、流淌着月华与烛影的暖昧光影之中,视线模糊,声响亦被这静谧放大。
他快步走回案前,取过一张素白熟绢,就着朦胧的灯火与透窗而入的皎洁月光,以指代笔,蘸了少许清茶,快速而流畅地在绢上勾勒出坊市轮廓、街道纵横。“公主请看,”他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气息近乎耳语,带着诱哄的磁性,“此绢,便暂作长安西市。这枚血红玛瑙,便当作那胡旋舞中最耀眼的‘胡姬’,这枚羊脂白玉,便是统率全场乐舞的‘将军’。”他将几枚不同颜色的琉璃棋子推到她面前,指尖“无意”擦过她莹润的手背,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规则简单,你我为攻守两方,各执一色,就在这绢上‘西市’,来一场‘夜夺将军旗’,如何?看谁能先将己方‘将军’护送至对方底线,抑或……直接夺取对方这面‘将军旗’?”他说着,将一枚特制的、雕刻成微型旌旗状的金棋子置于棋盘中央。
规则虽简单,但刘皓南刻意在移动棋子、模拟“攻防”时,让指尖一次次“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手腕,让宽大的衣袖带起的微风,拂动彼此交织的呼吸。在棋子“激烈厮杀”、于绢上“市井”中碰撞追逐时,他抬眼与她的目光相触,又迅速分开,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营造出一种超越棋局本身、充满隐秘张力与挑逗的氛围。他心中暗忖:需得如此,方是世家风流子的手段,于规矩中寻放肆,于雅戏中藏艳情。
棋至酣处,琉璃棋子碰撞声清脆,暖昧气息在昏暗光线下缓缓升腾,气氛微醺。刘皓南忽地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的并蒂牡丹金簪,那牡丹雕刻得层层叠叠,瓣蕊分明,在昏暗光线下,红宝流光溢彩,金丝璀璨夺目。他将其轻轻放在棋盘中央,那枚金制“将军旗”之侧,极力模仿着想象中薛绍那等风流子蛊惑人心时的作派,声音压得低而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诱哄:“臣以此簪为注。若公主此局得胜,臣……便为公主,于那‘星月泉’畔,沐浴清辉,抚琴一曲《春江花月夜》,以贺胜局,聊博公主一笑,如何?”
他说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短暂地瞥向寝殿连接后苑的雕花门扉方向,门扉虚掩,隐约可见庭院角落,假山嶙峋掩映,藤萝郁郁垂挂,其后正是府中最为隐秘、引骊山温泉活水而成的一处小巧汤池,名曰“星月泉”。此地僻静,温泉氤氲可掩身形,水声潺潺可盖低语,或可最大程度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进行更“深入”的试探。
太平眸光在他刻意摆出的、混合着期待与隐秘邀请的脸上,和那支价值不菲、做工精巧的金簪之间流转片刻,唇边那抹辨不清意味的笑意深了些许,未置可否,只伸出纤指,捻起一枚属于自己的碧色琉璃棋,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带着某种了然的、近乎漫不经心的姿态,清脆落子于绢上某处“街巷”,声音依旧慵懒,却多了点别的:“哦?那本宫……倒要看看,薛郎的琴艺,是否如你这棋路一般……出人意料,令人惊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毫无保留地洒在“星月泉”蒸腾的袅袅白雾上,恍如仙境,又如梦境。刘皓南确实携来了琴,一具桐木仲尼式古琴,琴音清越通透。他于池畔一方被温泉水汽浸润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信手弹拨,《春江花月夜》的曲调便潺潺流出,融入月色与水声。琴音被他刻意压得低沉婉转,不追求高亢激昂,反而与温泉泊泊的流淌声、夜风吹拂藤叶的沙沙声混在一处,更添幽谧朦胧,意在烘托气氛,而非炫技。
他并未如寻常设想那般,急不可耐地借机“亵玩”或直奔主题,而是将世家公子那套“风流在骨不在皮”、“重在氛围与情调”的准则发挥到极致。琴音间歇,他持琉璃夜光杯,为她斟一盏来自西域的琥珀色葡萄酒,递送时,手腕与手指“无意”地擦过她浸在温热泉水中、光滑如缎的臂弯,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偶尔俯身,指尖似要掠开飘落水面的粉色花瓣,却只在温热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微的、荡开的涟漪,指尖与她的肌肤在水下若即若离,如同游鱼轻触。一切亲密的举动与暗示,皆在氤氲水汽、迷离月色与潺潺水声的掩护下进行,看似大胆挑逗,实则极有分寸,充满了悬而未决的期待与若即若离的诱惑,将想象的空间留到极致。他心中暗忖:风情在骨不在皮,艳情在虚不在实。真正的刺激,在于这朦胧暖昧中无限扩张的想象,在于这悬而不决的期待,而非赤裸裸的暴露与索取。此乃风月中至高境界,当可投其所好。
借着她似乎被这精心营造的氛围烘托得眼波迷离、颊生红晕、身体微微放松之际,他觑准一个琴音袅袅将散未散的时机,以精妙绝伦、近乎踏雪无痕的武学身法,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微烫的泉水中,竟未激起多大水花,只有一圈轻柔的涟漪荡开。泉水恰到好处地舒缓肌理,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与动作。两人在池中依偎,借着水波流动、光影变幻,他尝试引导、变换着姿态,极尽缠绵之能事,自觉已将世家子的风流手段与武者对身体精妙绝伦的掌控力结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引领都力求“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孟浪,又不失主导,务求让她感受到一种“被精心侍奉”的愉悦。
事毕,温泉水渐渐平息,只余细微波澜轻轻拍打池壁。刘皓南心中记挂要事,强自平复喘息,借为她擦拭湿透的、如海藻般铺陈在白皙背脊上的长发之机,指尖状似无意、极轻极快地拂过她温热的后颈肌肤——
触手温热,带着泉水的润泽。但那一点朱砂咒印,颜色依旧殷红如血,纹丝不动。既未因他这番“精心设计”的欢愉而有丝毫变淡的迹象,也……幸运地,未曾加深。
刘皓南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温泉滚烫的水汽瞬间噎住了喉咙,窒息的冰冷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这般弹精竭虑,舍弃了本能的冲动,专意模仿、揣摩“薛绍”可能拥有的、最为高雅风流的手段,营造氛围,控制节奏,自认为已摸到了门径,甚至暗自期许能有所获……竟是全然做了无用功?不,比无用功更糟。他清晰地看到,怀中之人虽然依旧柔顺地靠在他肩头,闭着眼,仿佛沉溺于余韵,但眉心那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并未舒展。她的慵懒与沉默之下,透出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意兴阑珊,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期待落空而产生的淡淡厌倦。他的一切“设计”,在她眼中,或许依旧只是一场编排尚可、却缺乏灵魂与真正激情的演出。
夜风吹过藤萝,带起一丝凉意,穿透温泉水汽,拂在皮肤上。刘皓南望着池中因微风而晃动破碎的月影,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模仿薛绍、刻意求工”的道路,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怀疑与寒意。他学得了薛绍可能有的形,甚至自以为揣摩、复原了薛绍应有的风流神髓,可这“神髓”在真正的、见识过帝国最顶极风月、拥有过最澎湃生命的太平公主面前,似乎只是一袭华美却不合体的旧时衣裳,徒惹讪笑,毫无吸引力。而真正的破解之道,究竟在何方?那诡异的咒印,又究竟要以何种“欢愉”或“满足”为食,方能松动、瓦解?
月影西斜,泉水温热依旧,他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前路茫茫,他似乎每一步都踏在错误的荆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