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就蹿到了门边,动作快得像只偷油成功的老鼠。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冲被捆成粽子、正暗自用劲的师傅凌霄子咧了咧嘴,那笑容里三分促狭,七分“师傅您多担待”的意味,顺手还极其“贴心”地——哐当一声——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儿都没留。
屋内霎时一静。
方才还有几分“人气”的房间,此刻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油灯的火苗又不安地跳动了几下,光线更暗了,将刘皓南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
凌霄子扭动的动作顿住了,他狐疑地抬起眼皮,看向自己那个向来主意正、脾气倔的师侄。
只见刘皓南面沉如水,那双总是清冷克制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滚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暗潮。他没有看凌霄子,只是缓缓地、极其珍重地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质地非玉非石,内里似有星芒点点,缓缓游移,玄妙异常。这是母妃留给他唯一的遗物,自他记事起便从未离身。几个时辰前,在那诡异宅邸中与人皮画像的短暂接触,虽然后者已被那神出鬼没的聂隐娘夺走,但玉佩与画像之间那瞬间产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共鸣与牵扯,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烫下深刻的印记,此刻仍在隐隐作痛,呼唤着他去探寻。
真相。他只要一个真相。母妃究竟是谁?为何玉女门对其讳莫如深?那人皮画像上的女子与母妃是何关系?画像背后又隐藏着什么?这些疑问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神,越是压抑,越是疯长。潜在的凶险,未知的反噬,所有这些,在“我要知道”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刘皓南做事,向来如此,认准了,十头牛也拉不回。
他心下一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斩断。既然感应尚存一线,那便溯流而上,管它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撞了再说!
他不再理会旁边凌霄子骤然瞪大的眼睛和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你小子别乱来”的警告目光,径直盘膝坐下,将玉佩置于身前地面。他要强行施展华山秘传,却因传承不全而凶险倍增的“溯影回光”之术,以这蕴含特殊气息的玉佩为媒,以自身承袭自母妃、或许也关联着那画像女子的稀薄血脉为引,逆向追溯那短暂接触中感知到的、几乎快要消散的血脉印记。凝神,静气,摒弃万般杂念。刘皓南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悠长,周身外放的气息也随之收敛,微弱得几乎与这客房内沉寂的空气融为一体。然而,他的神识却如一张精心编织的、无形无质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极其艰难地、一丝一缕地向外铺开,小心翼翼地捕捉、粘附玉佩周遭空气中,那残留的、与画像产生共鸣时的、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湮灭的奇异气机。
这感应本就因画像被夺、时光流逝而几近于无,此刻捕捉起来更是晦涩异常,如同在狂风中捕捉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在流沙中打捞一枚特定的细沙。神魂的负担极大,额角已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但他不管不顾。指尖毫不犹豫地逼出三滴殷红的心头精血,凌空虚划。血珠并未坠地,反而违背常理地悬浮于空中,随着他指尖那蕴含某种古老韵律的牵引,开始缓缓蠕动、勾勒,形成一个又一个古老、玄奥、仿佛蕴藏着时空之秘的残缺符文。这些血色符文微微发光,扭曲颤动,散发出一种不祥而又庄严的气息。
就在他凝聚全部心神,神识如最纤细的蛛丝,即将颤巍巍地触及那缕微弱血脉印记最核心、最本源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言喻、沛然莫御的磅礴力量,仿佛早已埋伏在血脉长河的源头,静候着任何胆敢溯流而上的窥探者。此刻,它被刘皓南这莽撞的、带着北汉刘氏与某种神秘阴柔血脉混合气息的探知所触发,瞬间循着那无形的溯源之线,反噬而来。
这力量并非单纯的刚猛霸道,其中更蕴含着一丝冰冷、精密、宏大如星河流转、万物生灭的推衍玄机。它浩大、精密、冰冷无情,仿佛并非人力所设,而是代表了某种天地法则本身,专为锁死、惩罚任何试图窥探某个被时空与伟力共同掩埋的惊天秘密而存在!
“嗡——!!!”
虚空震颤!并非巨响,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客房狭窄的空间内,异象呈现!无数细密璀璨、由纯粹金光构成的符文,毫无征兆地凭空闪现!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出现的瞬间,便自动以某种超越凡人理解的规律,交织、嵌套、组合,眨眼间形成一张层层叠叠、结构繁复精密到令人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神识都要被吸入其中的金色光网!
光网之上,星芒流转,斗转星移,恍若将一片微缩的、遵循着至高法则运转的星空,生生搬到了这方寸斗室之内!煌煌天威,冰冷肃杀,朝着刘皓南那探出的神识,以及他端坐于地的肉身,无情地、缓慢而无可抗拒地碾压而下!
这绝非寻常修士、乃至寻常门派所能布下的守护禁制!其蕴含的星衍变化、天道推衍之力,已近乎“道”的显化!是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来自百年前那位传奇人物的恐怖手段!
“噗——!”
刘皓南甚至连惊骇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更遑论收束那如蛛丝般脆弱探出的神识。他只觉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仿佛来自整个天地排斥的巨力,沿着那无形的溯源联系,狠狠撞在他的神魂核心之上。
如同被万钧巨锤正面轰击,又似被投入了星辰爆裂的中心。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如同金纸,一口殷红的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狂喷而出,在身前地面和那温润玉佩上溅开触目惊心的痕迹。周身原本凝实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急剧萎靡、溃散。盘坐的身形再也无法保持,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眼看就要向前一头栽倒,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皓南!!!”
原本还在跟“牵情丝”较劲、琢磨着怎么开溜的凌霄子,见状脸色骤变,所有的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骇的震怒与焦急。什么逃跑,什么面子,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听“嘣、嘣”几声轻响,那坚韧无比的银色“牵情丝”竟被他情急之下骤然爆发的、不管不顾的强横真气硬生生崩断了好几处!他身形如一道灰扑扑的闪电,带起一股疾风,猛地扑到刘皓南身边。顾不得自己因强行崩断“牵情丝”而气血翻腾、经脉隐隐作痛,双手已然快如幻影,带着残影,连连点向刘皓南胸前膻中、巨阙等数处关键大穴,以独门手法强行封住其濒临崩溃的心脉,护住最后一丝生机。
同时,他毫不犹豫,将自己精纯浑厚、修炼了数十载的本命真气,如同开闸泄洪般,不顾一切地、疯狂渡入刘皓南那几近枯竭,经脉紊乱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体内。
“你这混账小子!倔驴!榆木脑袋!不要命了?!啊?!”凌霄子一边拼尽全力稳住刘皓南体内狂暴乱窜的真气与生机,一边气得浑身发抖,平日总是眯着的眼睛瞪得溜圆,额角青筋暴跳,痛心疾首地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没点分寸!这是李淳风那老怪物亲手布下的铁板!上面是他娘的‘周天星衍锁魂禁’!专防血脉溯源,窥探天机的阴损玩意儿!你这点微末道行,够给袁天罡那位‘好’师弟塞牙缝吗?啊?脑袋硬是吧?学人家铁头娃往这上面撞?!你当你师叔我救人是卖大白菜,一救一个准儿?!”
他骂得越是凶狠难听,向刘皓南体内渡入真气的速度却越快,力度越猛,丝毫不顾此举对自身元气的巨大耗损。只见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显然为了吊住师侄这口气,他已是在透支自己的本源。
在凌霄子不惜元气大损的强行护持下,刘皓南那即将彻底散逸的三魂七魄被勉强拘回,并未立刻堕入永恒的黑暗。然而,就在他意识沉沦、介于清醒与昏迷的混沌边缘之际,那被星衍禁制几乎击碎的神识碎片中,因禁制反噬与血脉追溯的奇异交汇,终于被动地、闪烁地捕捉到了一幅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碎片——
那似乎是一处云雾缭绕、清冷孤高的山巅殿阁。一位容颜绝丽、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的宫装女子,正跪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她的眉目,与那卷人皮画像上的女子,赫然有七八分神似,只是更添几分成熟风韵与深入骨髓的哀婉——正是刘皓南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妃面容。
而坐在上首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白发如雪,目光如电、不怒自威的缁衣老妪。她只是静静坐着,便有一股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母妃的声音响起,凄楚、决绝,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字字如锥,敲打在刘皓南濒临破碎的心神上:
“师父在上,弟子自知身为玉女门圣女,有负师恩,然弟子心意已决。北汉刘氏虽已式微,但刘继恩志存高远,待我至诚至真……弟子愿为他,叛出玉女门!此生……无悔!”
言罢,在刘皓南“眼前”,在玉女门师尊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那位总是温柔浅笑的母妃,竟猛地抬起右掌,掌间凝聚着精纯无比的阴柔真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不——!” 刘皓南破碎的神识发出无声的嘶吼。
画面中,一股精纯无比、显然已臻化境的玉女门真气,瞬间从母妃天灵溃散,如星河崩碎!她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脸色灰败,那是功力尽废、经脉寸断的惨烈景象!她竟为了嫁给父王,不仅叛出师门,更是自废了苦修多年、视若生命的玉女门至高秘传修为?!
母妃……她竟是玉女门上一代圣女?!
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真相,如同九天神雷,混合着星衍禁制带来的神魂剧痛,在他本已遭受重创、脆弱不堪的心神中轰然炸开!比肉身创伤痛苦百倍、千倍的,是认知被彻底撕裂、过往一切温情回忆都被蒙上惨烈阴影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灵魂激荡。神魂在这双重打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后一丝维系清醒的弦,铮然断裂。
“噗——”又是一小口淤血溢出嘴角,刘皓南最后模糊地看到凌霄子那张因焦急和透支而苍白如纸的脸,和他依旧在骂骂咧咧却掩不住恐慌的嘴形,随即便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混账东西!真是欠了你的!”凌霄子感受着刘皓南体内气息的彻底沉寂与心神那剧烈震荡后的残破,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他一咬牙,猛地咬破自己舌尖,喷出一小口蕴含本命精元的鲜血在掌心,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幻化出一连串更加繁复、古老、甚至带着某种禁忌气息的印诀,狠狠按在刘皓南心口与灵台!
一股更加强大却也更伤本源的柔和力量强行注入,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勉强缝补、稳住了刘皓南那即将彻底溃散的真元与生机。而施术的凌霄子,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大量精气神,脸色惨白如鬼,身形都佝偻了几分,周身那属于顶尖高手的气息,此刻萎靡到了极点,显然为了护住师侄性命,他已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
客房内,那盏摇曳了许久的油灯,灯花终于爆出最后一个细小的火花,挣扎着,熄灭了。
最后一丝光明湮灭,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一切。只余下凌霄子粗重、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痛楚的喘息声,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中,一声声,沉重地回响。
刘皓南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面色灰败,唇边血迹未干,意识沉入未知的、或许布满更多惊涛骇浪的深渊。而那枚引发这一切的、母妃遗留的温润玉佩,则滚落在他的手边不远处,在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下,可以看见其表面,悄然浮现出了几道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