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下,不知多深的地底。
当石门在白玉簪与符文的共鸣下轰然洞开,展昭与刘皓南面对的并非预想中的墓室、甬道或血池,而是一条向下倾斜、同样由白玉铺就的短短阶梯。阶梯尽头,豁然开朗。
两人踏出阶梯的瞬间,即使是以他们的心性定力,也不由得呼吸一滞,瞳孔微缩,被眼前所见深深震撼。
那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奢靡与诡异的殿宇。
整座大殿,竟是由完整无瑕的羊脂和田白玉砌成! 不是镶嵌,不是贴面,而是实实在在的,墙壁、地面、穹顶、梁柱……目光所及,皆为温润无瑕、在不知源自何处的柔和光源下,流淌着油脂般光泽的顶级白玉。白玉本身已价值连城,而如此巨大、毫无拼接痕迹的整料构建殿宇,其耗费之巨,堪称倾国倾城。光线透过纯净的玉质,被反复折射、晕染,让整个空间都沉浸在一种朦胧、清冷又无比华贵的光晕之中,仿佛置身于一块巨大无比的、内部发光的玉髓之内。
空气冰凉,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香料、极淡血腥以及玉石本身冷冽气息的奇特味道。最令人心悸的,是四壁、穹顶乃至那十二根均匀分布的合抱粗玉柱上,雕刻的无数飞天乐伎。
雕刻技艺登峰造极,每一个飞天都姿态各异,裙裾飞扬,披帛环绕,仿佛正从玉壁中破壁欲出,即将凌空起舞。她们或反弹琵琶,或吹奏笙箫,或击打腰鼓,或舒展长袖,面容或庄严,或妩媚,或含笑,或低眉。在无处不在的玉光映照下,这些雕像仿佛拥有了生命,衣袂纹理清晰可见,肌肉线条流畅饱满。然而,仔细看去,会发现所有乐伎的眼睛,无论看向何方,都空洞无神,嘴角那一丝固定的微笑,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更让人不安的是,雕像所用的彩绘颜料似乎掺入了特殊物质,在玉光的折射下,隐隐流动着一层暗红如凝固血液的色泽,尤其点缀在唇部、指尖、乐器和飘带末端,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奢华的祭祀。
刘皓南立于大殿东侧,指尖的冰凉触感尚未完全消退,心头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如此手笔,遍地和田白玉,穷尽想象也难以估量其价值与工程之艰巨。这绝非寻常皇亲国戚、富商巨贾所能为,甚至一般的帝王陵寝也未必有此等丧心病狂的奢华。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史书中对太平公主“珍玩藏于私第,锦绣珠玉,侔于宫掖”的记载,以及那些关于她曾在洛阳等地广筑宅邸、藏匿宝物的传闻。唯有那位在武周与李唐交替之际,权倾天下、富可敌国,且对吐蕃密宗、佛教艺术乃至各种奇技淫巧都抱有浓厚兴趣的太平公主,才有可能,有动机,也有能力,在这洛阳城下,建造如此一座超越常人理解的白玉宫殿。这绝非简单的藏宝库或享乐之地,如此规模,如此诡异的布置,更像是一个……庞大的、精心设计的仪式场所,或者说,一个以极致奢华包装的巨大囚笼或祭坛。
他眼角余光如最锋利的刀锋,悄然扫向立于大殿西侧的展昭。这位开封府的“御猫”,此刻身姿挺拔如松,右手稳稳按在巨阙剑柄之上,虽未出鞘,但那蓄势待发的姿态,比出鞘的利剑更令人警惕。聂隐娘的徒弟,玉女门的传人,剑法光明,行事正派,这是江湖公认。但此刻,在这诡异绝伦、明显与玉女门(其源头与唐宫关系密切)可能大有渊源的地宫之中,他的立场,他的目的,是否还如表面上那般单纯?他是追踪案件而来,还是……另有所图?昨夜那枚自动护主、阴寒刺骨的金簪,是否预示着他或者他背后的庞小蝶,对此地早有了解甚至有所布置?刘皓南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冷静地评估风险,体内的真气如潜伏的毒蛇,在经脉中无声游走,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发难。
展昭同样心神剧震。他见过皇宫大内,见过王府豪宅,但从未想象过世间竟有如此由纯玉构筑的殿宇。玉质温润的光华此刻却显得冰冷刺骨,壁上那些栩栩如生却又透着邪异的飞天乐伎,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甜腥与古老香料混合的气味,都让他后背生寒。这绝非人间应有之景,倒像是话本志怪中描绘的、被封印的妖魔洞府。他同样在瞬间做出了判断:此地所费,足以动摇国本,绝非薛家一介商贾所能拥有,甚至超越了一般王侯的规制。联想到太平公主的传闻,以及师妹庞小蝶那些语焉不详的叮嘱和所赠法器,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渐成形。
他的目光与刘皓南隐晦扫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一碰,旋即分开,没有任何交流,只有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戒备。刘皓南夜探薛府,目标明确直指人皮画像,对吐蕃秘术、诡异阵法了如指掌,所用武功路数驳杂诡异,昨夜那黑衣人虽未看清面容,但其身法中的某些特质,与刘皓南方才在井下滑行、以及在石室中施展的某些小巧挪腾之术,隐隐有三分相似。此人背景成谜,所图甚大,出现在这与太平公主可能密切相关的诡异地宫,绝非巧合。他是为前朝遗宝而来?还是与那几起离奇疯癫、疑似与这“赞佛舞”或“仙娥幻象”有关的命案有直接牵连?甚至,他是否就是制造幻象、害人疯魔的元凶之一?
两人相隔数丈,沉默对立。殿内死寂,唯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无处不在的、类似玉石内部因压力或温度变化而产生的细微“嗡鸣”声,以及自己血液流动、心跳呼吸的声音。这极致的寂静,反而将无形的压力放大了无数倍。这座华丽到令人窒息、又诡异到骨髓发冷的白玉舞殿,仿佛一个巨大的、美丽的囚笼,将他们连同各自的心思、秘密和锋芒一起冻结、封存。谁也不敢轻易动作,打破这脆弱的平衡,生怕触发未知的、更可怕的后果。
舞殿呈完美的圆形,直径目测超过十丈,穹顶高悬,雕刻着繁复的星象图,但那些星辰的位置与常见星图迥异,透着一股邪异。十二根需两人合抱的玉柱均匀分布,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都雕刻着一名姿态各异、手持不同乐器的舞伎,与壁上的飞天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一个立体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乐舞空间。地面的白玉打磨得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穹顶的星图和两人的身影,却又因玉质本身的纹理和光晕,使得倒影扭曲模糊,如同水中的鬼影。
刘皓南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与种种猜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缓步走向最近的一面玉壁,伸出右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那些色彩诡异的飞天雕刻,而是轻轻按在空白温润的玉质墙壁上。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凉顺指尖传来,但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冰凉之下,玉壁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震动传来。那震动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玉石内部某种能量的流动,或者是与远处某个源头产生了共鸣,带着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仿佛这座白玉宫殿本身,是一个沉睡的、缓慢呼吸的活物。
“展护卫可曾注意到,”刘皓南忽然开口,声音在这空旷寂静的玉殿中产生轻微的回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却也带来另一种紧张,“这些壁画与柱雕上的乐伎,手中乐器,皆为空握。”
展昭闻言,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最近几处雕刻。果然!那些反弹琵琶的飞天,手中并无琵琶;吹奏筚篥的乐伎,唇前空空如也;击打羯鼓的舞者,双手悬在鼓面之上……所有本应持有乐器的地方,都只留下了持握、弹拨、吹奏的姿态,仿佛乐器在雕刻完成的最后一刻,被无形之手悄然取走。这不可能是疏忽,如此浩大精细的工程,绝无可能出现如此统一的“失误”。这更像是……一种等待,一种预留,一种仪式中尚未完成的关键环节。
“像是等待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来填补这些空缺。”展昭沉声道,巨阙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三寸,雪亮的剑锋在玉光映照下,流动着森寒的杀意。他心中的警兆提升到了顶点。这空缺的乐器,与之前井底石门上缺失的“钥匙”,是否有所关联?这整座舞殿,是否是一个庞大的、尚未启动的“乐器”或者“阵法”?
就在二人对话,心神被这诡异细节所吸引的刹那——
“咔嚓……咯咯咯……”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大殿正中央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下传来。紧接着,一块直径约五尺的圆形玉台,毫无征兆地、平稳地升了起来。玉台与地面严丝合缝,升起时几乎无声,台上赫然摆放着七件器物。
琵琶、箜篌、筚篥、羯鼓、铜钹、玉磬、白玉笛。
正是七把形态各异、却同样精美绝伦的玉制乐器!玉质与殿宇相同,温润无瑕,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与壁上、柱上乐伎空手所缺的乐器种类、数量,完美对应!
这七件玉乐器静静躺在升起的玉台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等待着被奏响,或者被安置到它们应在的位置。
变故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二人细看和思考的时间!
“轰!”
大殿侧面,一扇与玉壁花纹完美融合、几乎无法察觉的隐蔽玉门,猛地被人从内部撞开,发出一声闷响。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单薄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破损的粗布衣衫,面色苍白如纸,头发散乱,赤着双脚。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赤红如血,里面充满了疯狂的仇恨、绝望,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的幼兽,目光死死锁定在刘皓南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吼。
“贼!盗墓贼!你们这些该下油锅的贼!”少年嘶哑地咆哮着,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绝,“把我家老祖宗的画像还来!我看见了!那天晚上……就是你!从祠堂拿走的!还给我!!!”
他根本不管站在一旁的展昭,也不顾自己与刘皓南之间实力的天渊之别,只是凭借着一股疯狂的执念,不管不顾地、张牙舞爪地朝着刘皓南直扑过去,挥拳便打,抬脚就踢。攻势杂乱无章,毫无章法,甚至下盘虚浮,显然并未习武,但那不顾自身、以命相搏的架势,却让这简单的扑击带上了一股惨烈的气势。
刘皓南眉头微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审视。他身形纹丝未动,甚至未曾抬手,只是在那少年扑到近前时,玄色袍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涌出,并非攻击,只是轻轻一推一送。那少年前冲的势头顿时被巧妙卸开、扭转,整个人如同被一阵旋风吹拂,身不由己地向旁边踉跄跌出七八步,方才勉强站稳,没有受伤,却气血翻腾,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此子身法虚浮,气息紊乱,确非习武之人。但他言辞激烈,直指画像,且能说出“祠堂暗格”这等细节,必与薛家,或者说与这地宫、与那幅太平公主的人皮画像,有极深渊源。甚至可能就是薛家侥幸存活的血脉?刘皓南心念电转,正欲上前一步,出手制住这少年,仔细盘问——
异变,在此时达到顶点!
“嗡——!!!”
整座巨大的白玉舞殿,猛地、剧烈地一颤!不是地震,也不是外物撞击,而是这座由整块巨玉构筑的殿宇本身,从根基到穹顶,发出了一声低沉、宏大、充满痛苦或者说愤怒的共鸣!玉壁上所有飞天的眼眸,似乎在同一瞬间闪过更浓的暗红血光!
紧接着,殿顶那雕刻着诡异星象图的穹窿上方,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黑色的裂痕!那裂痕并非玉石崩裂,而是空间本身,如同被重击的琉璃一般,寸寸碎裂!透过裂痕,看不到砖石泥土,只有一片扭曲的、深邃的黑暗,以及从黑暗中泄露出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恐怖威压与……无上剑意!
一道青色身影,裹挟着仿佛能开天辟地、斩断虚空的沛然莫御的剑气,就那样踏着破碎的空间,如九天之上降临的玄女,一步,便从虚空裂痕中,走到了大殿之内!
来人尚未完全显形,其散发出的无形剑意已笼罩全场。殿中那不知燃烧了多少年、一直稳定散发光芒的数十盏长明灯,灯火齐齐矮了三分,光焰向内蜷缩,仿佛在向这凌驾一切的剑意表示敬畏与臣服。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甜腥与香料混合的诡异气息,竟也被这纯粹、凌厉、至高无上的剑意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神为之肃然的清净。
青影落地,化为一位女子。
她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或许更年轻,面容清冷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无一丝皱纹,也无半分烟火气。眉眼如画,却透着亘古寒冰般的疏离与淡漠。她身着极为简洁的素白道袍,无任何纹饰,长发以一根乌木簪随意绾起,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半点装饰。她手中并无兵刃,但当她静立于此,整个人便已是一柄出鞘的、光华内敛却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世名剑。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淡淡扫过,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看尽百年沧桑,令人不敢直视,甚至不敢兴起丝毫对抗之心。
玉女门掌门,聂隐娘。
她的目光先是在自己徒弟展昭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中并无太多情绪,只有一丝“你在此处”的了然。旋即,目光转向刘皓南,那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深意,似有审视,有回忆,有评估,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叹息,最终归于深不可测的平静。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被眼前剧变惊得呆立原地、连疯狂都暂时忘却的瘦弱少年身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奇特的魔力,瞬间抚平了殿中因空间碎裂和剑意降临而产生的无形波澜。
“痴儿,”聂隐娘开口,声音并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清冷如玉磬轻鸣,不沾半点尘埃,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奇异安抚力量,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莫要狂躁。你家祖传之物,暂且无恙。”
少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站在原地,赤红的双眼茫然地眨了眨,呆呆地看着这位仿佛从画中、不,从破碎虚空中走出的女子,一时之间,竟连那蚀骨的仇恨和濒死的恐惧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懵懂。
聂隐娘却不再看他,也未曾对如临大敌、全身绷紧的刘皓南和同样心神震撼、却强行保持镇定的展昭多做解释。仿佛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戒备,他们的疑问,都无足轻重。她的目光,落在了大殿中央,那刚刚升起、摆放着七把玉制乐器的圆形玉台之上。
“这座‘幻音舞殿’,沉寂了太久了。”她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岁月诉说,目光悠远,似乎穿透了重重白玉墙壁,看到了这殿宇落成时的景象,看到了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繁华与血腥,阴谋与哀歌。
话音未落,她素白的袍袖,只是那么轻轻一拂。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光芒大作。但那玉台上的七把玉制乐器——琵琶、箜篌、筚篥、羯鼓、铜钹、玉磬、白玉笛——却同时无风自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缓缓地、平稳地悬浮起来,然后,如同归巢的乳燕,又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朝着四面玉壁、十二根玉柱上,那些空手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飞天乐伎雕刻,精准无比地飞去。
“咔哒。”“咔嚓。”“叮……”
轻微而连续的契合声响起。玉琵琶落入反弹琵琶飞天的怀中,玉箜篌靠在弹奏箜篌的乐伎手边,筚篥凑近吹奏者的唇畔,羯鼓悬于击鼓者的身前,铜钹贴合在拍钹者的掌心,玉磬轻触敲磬者的槌下,白玉笛则飘向横笛乐伎的指端……
七把乐器,与七处雕刻,严丝合缝,完美归位。仿佛它们从未离开,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时光暂时隐去了形体。
就在最后一把白玉笛归位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