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这……于礼不合,我带着实在不像话……” 展昭试图推拒,声音里满是无奈。
“有何不像话?保命要紧!” 庞小蝶却异常执拗,她抬起眼,晨光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那神情不再仅仅是担忧,更透着一股曾在深宫之中历练出的、洞悉人心与拿捏分寸的笃定。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大师兄了,正直、重诺、责任心极强,更看不得身边人忧心如焚。她放缓了声音,眼圈更红,语气却异常清晰:“师兄,你若不肯带,便是存心要我今日坐立难安,时时悬心。昨夜凶险,你亲身经历,难道还想我、想孩子们再经历一次提心吊胆?这些东西,你带着未必用上,但带着,我方能稍稍心安。”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今日,你非带上不可。”
展昭望着妻子眼中那份混合着恳求、担忧与不容置喙的坚持,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这神情,依稀让他想起多年前,在禁宫深处初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是被困于华丽牢笼的宠妃,看似柔弱,眼角眉梢却藏着同样的坚韧与决断,只是如今,这份决断用在了对他的关切与“逼迫”上。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近乎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光灿灿的包袱。入手温软,是绸缎的质感,内里钗环相触,发出几声极轻微却清脆的“叮咚”声响。这声音惊得展昭立刻警觉地四下一瞥,幸而清晨巷口无人。他做贼似的飞快将包袱塞进怀中官袍之内,小心地掩了掩前襟。然而那包袱体积着实不小,即便他尽力抚平,绛红官袍的前胸处,依然鼓起一个不甚明显、但细看绝对不自然的弧度,隐约透出钗环簪珥的轮廓。
去往开封府衙的路,展昭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他果断放弃了平日惯走的、相对热闹宽敞的御街,转而拐入一条僻静少人的小巷。然而越是心虚,越是觉得四周目光如芒在背。卖炊饼的老汉多朝他怀里瞟了一眼,他便疑心是否那点翠的轮廓透过衣料显露了出来;挑着担子的货郎与他擦肩而过,竹扁担发出“吱呀”声响,他却总觉得那声响掩盖了自己怀中细微的、该死的钗环碰撞声。
途经州桥,几个早起在河边石阶上洗衣的妇人正一边捶打衣物,一边高声说笑。展昭目不斜视,下意识地侧身加快脚步,想尽快通过。不料步伐稍急,怀中那包“烫手山芋”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内里金玉相击,发出一连串极其轻微、但在清晨寂静河边于他耳中却不啻惊雷的“叮铃”脆响!
妇人们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展昭,尤其是他微微鼓起的前襟。那目光里充满了好奇、探究,以及一种让展昭浑身不自在的、仿佛了然了什么秘密的意味。他耳根瞬间烧透,几乎不敢回头,脚下步伐更快,近乎落荒而逃,只想立刻离开这令人尴尬的是非之地。
汴京城的早市渐渐苏醒,人声渐稠。远远看见一群身着儒衫的太学生说笑着从对面走来,展昭心头一跳,急忙转身,假装对路边一个刚刚出摊的字画摊产生了浓厚兴趣,背对着街道,低头凝视着一幅山水画,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玄机。
“哟,展大人!今日好雅兴,也来赏画?” 字画摊主是个眼尖的,立刻热情招呼,“您看看这幅,说是李公麟的真迹,这线条……”
展昭含糊地“嗯”了两声,根本不敢接话,待那群太学生说笑着走远,才如释重负,匆匆丢下一句“再看看”,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怀中,那冰凉坚硬的玉簪金钗紧贴着胸膛,随着心跳微微起伏,激起一阵阵陌生的、令他心慌意乱的战栗。他甚至回想起三年前追捕一名江洋大盗,深夜独闯龙潭虎穴般的贼人老巢时,也不曾如现在这般心慌意乱,汗湿重衣。
最难捱的一段路,莫过于经过相国寺前那片开阔空地。此地每逢初一十五,便是城中女子购买钗环脂粉的聚集地,珠光宝气,笑语喧阗。今日虽非集市,仍有几个专卖珠花绒花的婆子,早早占据了树下的好位置,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货担。展昭远远望见那些花花绿绿的饰物和聚在一起的妇人身影,头皮又是一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绕道,宁可多走一里冤枉路,也绝不从那边经过。
当开封府衙那两扇熟悉的黑漆大门终于出现在长街尽头时,展昭几乎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他如蒙大赦,正待快步上前,踏入那威严而令人心安的门槛,却见府衙主簿公孙策手持一卷文书,正站在门廊下与王朝低声交代着什么。
展昭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放缓脚步,趁着还未被察觉,悄悄抬手,再次用力按了按胸前官袍,试图将那该死的鼓起痕迹抚平。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公孙策似乎刚好交代完毕,抬眼望来,目光一如既往的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了展昭那不自然的动作,以及官袍前襟处那难以忽略的、与展护卫平日端肃形象极不相符的微鼓轮廓。
“展护卫,早啊。” 公孙策抚了抚颌下清髯,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门边值守的衙役以及近处的王朝听见。他目光在展昭前襟微妙地停留了一瞬,语带关切,却又隐含促狭:“今日这怀中……似乎格外‘充实’?可是身体有何不适,需得多加衣物?”
王朝闻言也好奇地看过来,见到展昭略显紧绷的脸色和不太自然的姿态,咧嘴笑道:“是啊展大哥,你这怀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好东西?莫不是嫂夫人又给你准备了什么新奇吃食?”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衙役也纷纷投来好奇又善意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素来不通风月、严谨端方的展护卫,今日这是怎么了?
展昭只觉得面皮发烫,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他强自镇定,硬着头皮道:“公孙先生,王兄弟,莫要取笑。不过是……些许私人物件,不足挂齿。”
“哦?私人物件?” 公孙策眼中笑意更深,他缓步走近些许,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展昭前襟那隐约透出的、绝非食物形状的轮廓,故作沉吟道,“这形状……倒不似寻常物件。莫非是给尊夫人新添置的首饰?啧,这锦袱的质地,这隐约透出的金玉之光……瞧着像是宝香斋一类老字号的手艺。展护卫,何时也如此……体贴入微了?”
王朝在一旁听得直乐,揶揄道:“就是!展大哥,平日里兄弟们向你请教武艺、探讨案情,你那是知无不言,可这体贴娘子的门道,你可从未传授过!改日定要好好请教一番才是!”
几个年轻衙役也忍不住低笑起来,交换着“原来展大哥也有这一面”的眼神。
展昭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又抬手按住前襟,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探究调侃的目光,也能按住怀中那包“惹是生非”的钗环。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含糊应了两声,便匆匆对公孙策和王朝一拱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穿过门廊,向府衙内院走去。
穿过熟悉的廊庑,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展昭不自觉地又伸手,隔着官袍按了按怀中那沉甸甸、硬邦邦的包袱。金玉的轮廓硌在掌心,似乎还带着庞小蝶执意要他带上时的体温,和她为他整理衣襟时微凉指尖的触感。他想起妻子为他系上包袱时微红的眼眶,那句“你若不带着,我心中实在难安,定要追到府衙去”的“威胁”犹在耳边,带着独属于她的、混合着娇蛮与深情的笃定。
此刻,这包令他窘迫不堪、横穿半座汴京城都提心吊胆的女子饰物,那沉甸甸的分量,似乎忽然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纵然要被同僚善意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纵然要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般狼狈躲闪,但若能换得她眉间一缕愁绪消散,换得她在家中能少一分悬心,多一分安稳……
似乎,也值得。
晨光越发明亮,透过廊庑一侧的格扇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展昭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再次整了整并无线索凌乱的官袍,这次,他的动作沉稳了许多。然后,他挺直了那永远如松如岳的脊背,不再试图遮掩怀中那点不和谐的起伏,迈着惯常坚定而稳健的步伐,向着府衙深处、卷宗堆积的签押房走去。
怀中,那被仔细包裹的簪钗随着他的步伐,偶尔极轻地相碰一下,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叮”声,像是妻子无言却固执的牵挂,一路相随,陪伴他步入新一天的案牍劳形与莫测风云。
而他知道,带着这包“甜蜜的负担”所要面对的同僚目光与可能的调侃,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