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剑,刺破笼罩汴京城的最后一片薄雾,带着初秋的凉意,透过窗棂,在开封府内室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展昭在榻上缓缓睁开双眼,后心处传来隐隐的钝痛,像一把并不锋利却沉甸甸的凿子,正将他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凿醒,也将昨夜御街那场惊心动魄,失控而混乱的对决,一寸寸钉回脑海。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熟悉的陈设让他确认自己已安全回到府衙内室。试着缓缓运转内力,经脉中滞涩之感依旧,但那股焚烧灵智,催发狂乱的邪异力量却已被一股中正平和的清圣之气牢牢压制。这气息温润醇厚,绝非寻常解咒手法能残留,更像是某种极为高深、蕴含着浩然正气的法宝或功法所遗留。是谁?
他起身,更衣,动作因内息不畅而略显迟缓。当指尖触到昨夜所穿官服袖口时,一道不起眼的、边缘焦黑的裂痕,让他指尖微微一滞。这是巨阙剑失控时,暴走的剑气划过留下的痕迹,再偏一寸,便能断筋裂骨。展昭凝视着那道裂痕,眸色渐深,如同沉入寒潭的古井。即便在血魇咒最疯狂、神智几乎沦陷的时刻,一些破碎的片段仍如风中残烛,在记忆深处明明灭灭:猩红扭曲的视野、百姓惊恐奔逃的呼喊、自己挥剑时那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臂膀……
还有……最后那一刻,一道炽烈如流星、拖着灼热尾焰的火光,破空而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净化之力,狠狠撞碎了他眼前的猩红与疯狂,将他从失控的悬崖边硬生生拉了回来。
辰时三刻,展昭换上一身寻常公服,以巡查御街、安抚百姓为由,重返昨夜事发之地。长街已恢复了往日秩序,早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辘辘声交织成一片市井喧嚷,唯有青石板缝隙里那几道新鲜深刻的剑痕,以及路边几处被剑气余波扫断的旗杆、摊板,无声地昭示着昨夜的不寻常。
他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如最精密的梳篦,一寸寸扫过街面、墙角、树根。行至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时,几点在晨光下异常晶莹的反光,骤然刺入他的眼帘——三片玉石碎片,散落在树根一处不易察觉的凹陷处,最大的一片也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断裂状,断面崭新。
展昭脚步顿住,并未立即上前拾取。他先以指尖凌空虚点碎片,一股微弱的、但与他经脉中残留气息同源的清圣之感传来,让他心下一沉。这才缓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最大那片碎片拈起,举到透过槐叶缝隙漏下的阳光下细看。
玉质剔透无暇,内里天然蕴生着火焰般的纹路,仿佛在玉髓中燃烧。碎片表面,以极细的笔触阴刻着玄奥繁复的符文,即便已经碎裂,那些笔画的沟壑间,竟仍隐隐有淡金色的微光在缓缓流动,带着一种古老而玄妙的气息。
玄火古玉诀!
展昭呼吸骤然一滞,捏着碎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这气息,这纹路,他绝不会认错!此物并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有,而是他师门——玉女门一脉秘藏的宝物之一!多年前,他还未下山入公门时,一次师门小聚,师尊曾信手取出几样宝物与弟子们品鉴,其中便有这玄火古玉诀。师尊当时语气淡然:“此乃先秦方士采地火精英、合天外奇金所炼,有破邪镇魔、涤荡污秽之能,世间所存,不过五指之数。” 虽未明言其具体价值,但当时那古玉诀悬于师尊掌心,自然流转的七彩宝光和散发出的沛然清圣之气,已让所有弟子明白,这绝对是师门重宝,等闲不会动用。如今,这枚师尊提及都颇为珍视的师门重宝,竟已碎裂,成了这几片散落在汴京街头的残玉……
昨夜那些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这玉诀残片轰然串联、拼合。不是刘先生独自制住了他。那道关键时刻击破邪咒、救他于疯狂的流星火光……是那孩子!是年仅七岁的小师妹刘望舒掷出了这枚玄火古玉诀!那孩子是师尊的关门弟子,是刘皓南的幺女,自己为数不多几次回山探望师尊时,总能看到那小小的人儿,或是在云海崖边笨拙地练习吐纳,或是抱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跟在师姐们后面假装打扫庭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他记得有一次,自己下山前,那小人儿还偷偷拽着他的衣角,小声问他能不能从山下带个糖人回来,因为“师姐们说山下的糖人可甜了,可我还没吃过”……那样一个被师尊和师姐们捧在手心、天真懵懂的小丫头,竟为了救他这个不成器的师兄,毫不犹豫地毁掉了师尊赐予她防身的、如此珍贵的师门重宝!
展昭紧紧握住掌心的碎片,玉石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翻涌情绪的万分之一。一股温热的感激如暖流涌过心田,但随即,便被更汹涌、更沉重的羞愧淹没,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展昭,堂堂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开封府尹麾下得力干将,自诩行走江湖,办案十余年,见过多少风浪,破过多少奇案,如今竟在京城御街,天子脚下,中了这等邪术,失了神智,险些酿成大祸!最终,竟要靠一个年仅七岁、被师尊和师姐们小心呵护,连糖人都没吃过几次的小师妹,牺牲她随身携带的护身至宝,才将自己从疯狂边缘拉回。这份毫不犹豫、舍命相护的纯粹之情,比世间任何珍宝都更让他动容,也更让他无地自容,只觉自己这师兄当得实在窝囊,竟要年幼的师妹付出如此代价来救!
然而,更深层的忧虑如冰冷的潮水,紧随其后,席卷而来。玄火古玉诀乃是师门重宝,师尊将其赐予望舒防身,足见对这小弟子的爱护与重视。而她昨夜毫不犹豫便动用了……这只能说明,昨夜情形之凶险,已到了千钧一发、非如此不能救命的境地!那“血魇咒”的歹毒与猛烈,远超他最初的预估!自己身中咒术后的失控程度与破坏力,恐怕也远比自己零碎记忆中的片段更加可怕!否则,以刘皓南之能,何至于要让年幼的女儿动用这般压箱底的宝物?
而能驱使这等阴毒邪咒、并能将其悄无声息下在自己身上之人,其来历、目的,以及背后可能牵连的势力……展昭猛地想起那咒力中挥之不去的、属于辽国萨满祭祀特有的阴寒与血腥气息;想起在金府探查时见到的那枚蟠螭纹玉佩;想起近来朝堂之上,襄阳王及其党羽某些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军资与边境的诡异动静……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在此刻的展昭脑中激烈碰撞、拼接,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模糊轮廓。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将三片碎玉仔细拾起,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汗巾,将其小心包好,放入贴身内袋。汗巾贴上胸口肌肤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诀碎片中残余的那股清圣之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入经脉,如同最温和的泉流,继续安抚、镇压着心脉深处那缕顽固未散、依旧隐隐作痛的咒力余毒。
展昭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片不起眼的凹陷,目光转向开封府方向。晨光将他的身影拉长,笔直地投映在清扫过的青石路面上。视线看似随意地掠过街角几个忙碌的早市商贩——那个卖炊饼的汉子,虽作汉人打扮,言语也无异,但其左侧耳垂上,一个几乎被厚茧掩盖的、辽人惯有的骨饰穿孔痕迹,却没能逃过展昭的眼睛;另一个挑着担子叫卖果子的,行走时步伐间距与腰胯用力的习惯,明显是常年骑马、不惯挑担的步态……
汴京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比想象中更深,更浊。
那位刘先生,不,是耶律皓南,他曾经的辽国国师身份,以及其北汉皇孙的隐秘,展昭心知肚明。这对父女身上无疑藏着诸多秘密,甚至可能与某些危险的漩涡有所牵连。但昨夜救命之恩是实,小师妹舍宝之情是真。这份情,他展昭记下了,必有所报。然而,眼前的迷局,水下的暗流,可能危及京城乃至江山社稷的阴谋,更要彻查、要破除!
展昭整了整身上因蹲伏而略有褶皱的公服袍袖,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刚毅,迈开沉稳的步伐,向着开封府衙的方向走去。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笔直,挺拔,如一杆蓄势待发、即将刺破迷雾的标枪。
他需要立刻见到包大人。有些话,必须尽快禀明;有些线索,必须立刻深挖;有些已然开始旋转的风暴漩涡,必须赶在它彻底成形、吞噬一切之前,就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