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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捉奸戏与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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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汴京城缓缓沉入梦乡。而一场关乎北汉遗秘、金府怪疾的迷局,已然随着那踉跄离去的脚步与怀中“美人”压抑的颤抖,悄然拉开了它危险而诡异的序幕。

客栈陋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汴京夜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方才丰乐楼里令人窒息的脂粉香,刺耳的笙歌,金不换与众人暧昧的哄笑,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裹挟着粗野与急色的虚假戏码,如同碎裂的琉璃,瞬间被遗留在昏黄如豆的灯火之外。

门扉合拢的沉闷声响还未完全消散,刘皓南已反手重重闩上了那根不甚结实的榆木门闩。动作带着未及平息的力道,震得门框上簌簌落下几点陈年木屑。他缓缓转过身,烛光下,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脸,此刻沉得能拧出墨汁。他甚至没有去看杨排风的脸,手已先一步探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攥得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杨排风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下,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杨排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喉骨深处碾磨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惊怒与后怕的余悸,“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你怎敢如此!”

杨排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阴沉脸色惊得一怔,随即手腕传来的痛感让她蹙眉,那股混杂着整晚的委屈、惊吓、以及方才被他当众“轻薄”的羞愤,猛地窜了上来。她倔强地仰起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我怎敢?我不过是担心你!那金不换一看就非善类,他无缘无故邀你赴宴,我……”

“担心我?”刘皓南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又在瞬间被强行压回,只剩嘶哑的气音在狭小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后怕的凌厉,“你可知你的‘担心’,会把你我都置于何地?!丰乐楼是什么地方?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背后东家水比海深!往来宾客非富即贵,高官显爵,皇亲国戚亦不稀奇!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你竟敢……”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攥着她手腕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方才的伪装,“你竟敢易钗荆裙,扮作乐妓混进去!是,没人会疑心一个乐妓,可若有一人觉着你面善,若有一人曾出使辽国,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国师夫人一面,若金不换那草包背后另有眼睛认出你来……排风,你可知道,在宋都汴京,在那种地方,被人认出是前辽国国师夫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是立刻被扣上‘辽国细作’的帽子押入皇城司?是被无数目光审视探究,挖出你我隐姓埋名的过往?还是被有心人拿去,作为要挟、榨取甚至抹除的筹码?你想过吗?!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那时,我拿什么去换你?拿这条早就该死在太原城外的命吗?!”

他想起方才在雅间,看到她抱着琵琶、低眉顺眼地混在乐伎中时,那一瞬间心脏骤停般的冰冷与恐惧。那种恐惧,甚至远超当年身陷天门阵,被十万宋军团团围困之时。彼时他尚有阵图,有谋算,有与敌偕亡的决绝,可若她陷在那等地方,身份暴露,他有何筹码能保她周全?那种无能为力的后怕,此刻仍在四肢百骸流窜,让他声音发颤。

“我……”杨排风被他眼中那近乎骇人的厉色与深藏的恐惧慑住了,更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可怖后果惊得背脊发凉。她只想着跟进去看看,不让他独自涉险,却未曾深思,自己这个“辽国国师夫人”的身份,在宋都的敏感地带,是何等致命的危险。她想辩解自己已尽量掩饰,想说辽国宫宴遥远,未必会被认出,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面对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涛骇浪,她竟一时语塞,只剩后怕的凉意从脚底升起。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刘皓南像是耗尽了力气,猛地松开了手,背过身去,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强压下去。方才在丰乐楼的每一刻,他看似镇定,实则心神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每一步都在悬崖边缘试探,每一句话都需斟酌再三。直到此刻,脱离险境,那根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排山倒海的后怕与余悸。

然而,这短暂的沉默,却像是一道裂口,让杨排风胸中那股憋屈了整晚,,混杂着惊吓、委屈、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酸涩怒火,轰然炸开。

“是!我莽撞!我思虑不周!”她忽然踏前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可你呢?刘大神算!你不在州桥街老老实实摆你的卦摊,替人看相解签,跑去丰乐楼那等‘龙潭虎穴’的雅间作甚?还,还点起乐伎,听起小曲儿来了!那金不换摆明了没安好心!”

她想起方才席间,他那副陌生的模样——粗鲁地扯开她衣襟,带着薄茧的拇指用力抹过她的唇,还有那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近处人听清的,露骨又下流的“浑话”……虽然理智在尖叫着告诉她那是在演戏,是在救她,可情感上,那股被当众如此对待的羞耻、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至于你那些……那些手段!”她语带讥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狠狠扎出去,既是发泄怒火,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酸意,“看来刘先生当年在辽国,与同僚应酬往来,见识颇丰啊!撕扯女子衣裳的动作干脆利落,抹人嘴唇的力道恰到好处,说那些腌臜话时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倒比常逛秦楼楚馆的浪荡子,还要‘熟稔’三分!莫不是当年在辽国,与哪位同僚在私人府邸或风月场所宴饮时,观摩学习过?”

这话冲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怔了怔。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这些年在辽国,他身居国师高位,同僚往来,官员宴饮自然不少,纯男性的场合,或许更放浪形骸一些,歌姬舞娘相伴也是常事,但她从未怀疑过他的品性。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他做出那副姿态,说出那些话语,心头那股酸涩窒闷的怒火,就是压不住。她气他不顾自身安危独自赴这明显不对劲的“鸿门宴”,更气他……气他演得那么像,像得让她心里发慌,像得让她在那一刻,竟真的产生了一丝陌生的、被冒犯的痛楚和……不安。

刘皓南被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又明显带着哭腔和醋意的质问砸得愣在原地,背脊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摇曳,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光影,眼圈分明红着,泪水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却偏要昂着头,摆出那副“我就是有理,你奈我何”的模样。这神情,竟与多年前,在天波府门口,她提着烧火棍,瞪圆了眼睛质问“你这江湖术士,到底是不是骗子”时,如出一辙。

满腔翻腾的怒火、后怕、以及被她误解甚至带着醋意指责的憋闷,忽然就像春日河面上最后那层薄冰,悄无声息地,在她这倔强又委屈的目光里,化开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可奈何的、甚至带着点好笑的心软。

“排风。”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伸手,这次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我去丰乐楼,是因为金不换拇指上戴着的那枚玉韘……上面是北汉皇室的蟠螭纹。”

他感到怀中人身体明显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纹样,我至死不忘。‘三螭衔珠’,螭目嵌的是极罕见的波斯‘血睛石’。”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她耳边呢喃,带着某种沉入久远梦魇的冰冷,“三十二年前,太原城破那一夜……我父王,将一枚这样的玉韘,塞进我手里。他说,此物关联故国秘藏,让我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找到它……后来,我在乱军中丢失了它,本以为此生再不会见到……”

杨排风安静下来,伏在他胸前,先前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了。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却略快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那心跳之下,汹涌着的,被他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关于国破家亡,关于流离失所,关于那些她未曾亲历、却深刻改变了他一生的血色过往。

“金府所谓的‘怪疾’,白日僵冷如尸,夜半却能起身如常,言语饮食无异。”刘皓南继续说着,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这温暖的拥抱中汲取力量,也给予她支撑,“这绝非医书所载的任何病症。我虽未入金府亲见,但仅凭金不换描述的这些……十有八九,与玄门中一门早已失传、被列为禁忌的邪术——‘移魂寄体’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凝重:“此术阴毒诡异,施术者、受术者、乃至牵扯其中之人,往往不得善终。金不换如此急切寻我,只怕金府之事,远比表面看到的凶险百倍。”

“至于今夜那些举动……”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无比,带着一丝急于辩白的窘迫,“排风,我在辽国那些年,身在朝堂,同僚间私下宴饮,尤其是一些纯粹男人的场合……在私人府邸或是某些特定的馆阁,确实……比宫宴更放纵些。歌姬舞娘,劝酒调笑,乃至更露骨的举动,并不罕见。那种扯衣验看、言语轻薄的作派,是那些贵族官员显示权势和狎昵的常态,我……见得多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望进她犹自泛红、却已然松动了几分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狼狈与坦诚:“但我可以对你起誓,我从未参与,更不屑为之!今夜那些……全是硬着头皮,凭着模糊印象模仿,生怕有一丝不像,被金不换那等混迹风月场的纨绔看出破绽,功亏一篑!我扯你衣襟时,想的全是你当年中箭,我为你处理伤口的情景;说那些……浑话时,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恨不得立刻带你离开那鬼地方!你道我‘娴熟’?可知我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杨排风在他怀中沉默了许久。先前那些委屈、愤怒、酸涩,在他低沉沙哑、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和剖白中,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了然,和更深的忧虑。她当然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亲耳听到他如此急切地澄清,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赌咒发誓,心尖那最后一点芥蒂和不安,也悄然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温软的酸胀。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闷闷地问,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已平静下来,手臂悄悄环住了他的腰,“既然这么凶险,那玉韘又出现了……”

“正要查。”刘皓南稍稍松开她,但手仍握着她的肩膀,目光在昏黄烛光下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寒剑,“正因凶险诡异,才更不能置之不理。那枚蟠螭玉韘现世,金府怪疾又透着如此浓重的邪术气息——这两件事搅在一起,绝非巧合。我怀疑,金府背后,或许藏着与北汉遗秘有关的线索,甚至……可能是当年侥幸逃脱的北汉遗臣,或知晓内情之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汴京深秋带着湿寒的夜雾立刻漫了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明日辰时,我需独入金府。是龙潭也要闯,是虎穴也要探。这枚玉韘,和金府的秘密,我必须弄清楚。”

“不行!”杨排风立刻道,思路已然清晰起来,“我同你去。那金不换不是说府中女眷也患此‘怪疾’么?你一个外男,如何能轻易进入闺阁勘查?即便以医者或方士身份,许多地方也不便涉足。若有女眷在场,或我扮作你的助手、医女,行事才便宜。”

“不可!”刘皓南断然拒绝,眉头紧锁,“今夜在金不换眼中,你我只是他用银钱促成的一段露水姻缘,一个被他用来‘款待’我的乐伎。若明日我堂而皇之带着‘昨夜春风一度的妓子’同入金府,勘查他家女眷怪疾,成何体统?岂不令人立刻生疑?金不换或许草包,但他背后那位真正掌事的金老爷,又岂是易与之辈!”

杨排风一愣,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金不换乃至可能存在的金府其他人眼中的身份——一个被算卦先生从丰乐楼带走的,陪侍过夜的乐伎。这个身份,在此刻成了最大的阻碍。

“我可易容改装,扮作你的药童、或者荐来的医婆……”她仍不死心,急急思索着其他可能。

“排风。”刘皓南打断她,抬手执起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因为连日来在樊楼后厨的洗涮劳作,指尖粗糙,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当我不知,你每日说是去寻些散活,实则是去了樊楼后厨帮工?这双手……”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这双手,当年在天波府,提的是烧火棍,舞的是杨家枪;后来在辽国,执的是国师夫人印鉴,理的是府中内务……何曾沾过这许多阳春水、油腻污渍?你不必瞒我。你每日归来,身上总带着皂角清气,指尖有洗不净的油渍,袖口时而沾着面粉屑……排风,你当真以为,我这紫微斗数,是白学的么?我连这都算不出,还如何在汴京州桥立足?”

杨排风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洞悉一切却又满是疼惜与无奈的眼眸中。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她偷偷去樊楼做最辛苦的杂役,只为多攒下几个铜板,补贴他们清贫的生活,让他不必为了生计而过于劳心费神。

两人就这般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中对视着,片刻后,不知是谁先牵动了嘴角,一丝笑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轻轻漾开。紧接着,低低的笑声从两人喉间溢出,起初是压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与疲惫,随即变成了带着泪意的、真正的笑。那笑声里,有对彼此心思了然的默契,有对眼下处境的无奈,更有一种历经风雨后,依旧能并肩而立的温暖与坚韧。

“好了,”刘皓南止住笑,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点湿意,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明日,你且安心等我消息。莫再去樊楼了,就在客栈。若金府之内,果真有那‘移魂寄体’的禁术痕迹,或查到与玉韘相关的线索,我自会设法传信于你。届时,你可假作送卦筒法器的小贩,或扮作听闻怪疾前来探看的游方医婆,见机行事,与我里应外合。”

杨排风望着他,知道他心意已决,且安排得更为周全。他独自涉险,是不愿将她置于明处的险地;而留她在后策应,则是给予彼此转圜的余地。她终于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坚定:“好,我等你信号。但你答应我,若察觉丝毫不对,立刻抽身,不可恋战。若有危险,定要发信号给我,不许再像今夜这般……独自逞强。”

“好,我答应你。”刘皓南郑重应下。

窗外,汴京的夜雾越来越浓,带着深秋的寒意,无声地侵蚀着这座繁华的都城。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子夜时分。桌案上,那盏燃烧已久的油灯,灯芯忽然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随即,火光挣扎着跳动了两下,终于无力地熄灭了。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这间简陋的客栈客房,也将窗外整个汴京城笼罩在一片沉寂的夜幕之下。

刘皓南依旧站在窗边那条窄缝前,望着被浓雾和夜色完全吞没的、金府大概所在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墨。那枚消失三十二年后突然现世的蟠螭玉韘,那透着诡异与不祥的金府“怪疾”……这两者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搅动起深藏于时光尘埃下的隐秘漩涡。

三十二年前的北汉秘辛,与今日汴京金府的诡异之事,其间必有千丝万缕的、令人不安的牵连。

而这,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交织着故国遗恨、玄门禁术、人心鬼蜮与未知凶险的,漫长而黑暗的序幕,正在这深秋的浓雾之后,缓缓拉开。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他们,已无可回避地,站在了风暴将至的窗檐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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