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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山水蒙,汴京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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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如昼的汴京御街,人潮涌动,喧嚣如沸。一道青影,却如分水的墨线,悄然划过这片绚烂。

聂隐娘牵着小徒弟刘望舒,缓步走过喧嚷的街心。女童不过五岁,一手紧握着晶莹剔透的蟠桃糖人,一双清澈明眸好奇地左顾右盼,倒映着满城流光溢彩。牵着她的人,一袭玄色道袍,襟口袖缘以金线暗绣北斗七星纹路,那金线乃南海鲛绡捻合西域百年金蚕丝,再由玉女门秘法炼制,一针一线所耗,足以抵寻常百姓数载嚼用。

“师傅!”

一声压抑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低唤,自身后传来。展昭疾掠而至,蓝色公服下摆还沾着开封府衙特有的尘灰气息。他站定,毫不犹豫躬身行弟子礼。然而礼未行毕,聂隐娘的拂尘已如电般扫过他递出的手腕脉门。

触之即收。聂隐娘冰封般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眼眸里凝起更深的寒霜。

“内力滞涩近三成,真气流转如老牛破车。步法沉浊虚浮,似负千钧枷锁。”她声线比汴河腊月冰水还要寒上三分,“御猫大人这身官袍穿着可还舒坦?可是近日又忙着替赵官家跑腿,办些‘忠君爱国’的差事,连晨起吐纳、温养剑心的功课都荒废了?”

展昭维持躬身姿势,嘴角泛起复杂苦笑:“师傅明鉴,弟子不敢荒废功课。只是近日陈州粮草案牵涉甚广……”

“陈州?”聂隐娘冷笑打断,指尖一弹,女童手中糖人顶端的蟠桃尖儿倏地化作一道三寸长短、晶莹剔透的虚幻剑形光影,隐有清越剑鸣余韵。她语气讽刺几乎溢出:“你可知那陈州知府王逵,去年曾遣人抬着三箱南海明珠,跪上玉女峰,只求换一枚延年益寿的‘青华丹’?此等蛀虫硕鼠,也值得你堂堂‘御猫’、我聂隐娘的徒弟,耗费心神熬干气血去查办?”

她不再看展昭,将身侧女童轻轻往前一推。小望舒眨了眨明亮大眼,嘻嘻一笑,竟真的将手中糖人倒转,以黏糊糊的糖柄为剑,歪歪扭扭却又神韵初具地挽出半个清灵缥缈的剑花——正是玉女门入门剑法“照影惊鸿”的起手式“惊鸿一瞥”!那份灵动的意韵、剑势引而不发的雏形,已隐隐透出与天地清气交感的气息。

“瞧见没?”聂隐娘微微挑眉,目光扫过面露惊愕的展昭,语气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骄傲几乎压过冰冷表象,“你这位小师妹,随我不过三日,剑气已通灵犀。比你在开封府被那些案牍公文、君臣礼法泡软了骨头、磨钝了剑心的模样,强出何止百倍!”

展昭目光复杂地掠过小师妹眉心那点天生瑶光痣,心中震动。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恳切:“师傅……弟子与小蝶已成婚数载,育有一子一女。今日既相遇,可否请师傅移驾寒舍一聚?也让孩子们拜见师祖。”

展昭在汴京的宅院位于城西僻静处,门庭朴素,与庞小蝶昔日贵妃身份、展昭如今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职衔皆不相称,显是刻意低调。院中,庞小蝶正就着廊下风灯,耐心教导一双年幼儿女诵读《千字文》。女子容颜清丽,眉宇间洗尽铅华,只余相夫教子的温婉宁静。忽然,她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月门处,那道深刻入骨、梦魂萦绕的玄色身影,静立如渊。

“啪嗒。”

《千字文》卷册无力滑落在地。庞小蝶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师、师傅……”那双曾执掌宫闱、也曾拈针绣花的手冰凉颤抖。

聂隐娘目光如实质冰锥将她钉在原地。她缓步上前,拂尘扬起,尘尾笔直如铁,虚虚点向庞小蝶心口檀中穴。

“庞小蝶。”每个字都像从万载寒冰中凿出,淬过最冷冽的北风,“当年,你以‘忠烈之后孤女’的身份拜入我门下——好一个‘雁门关殉国庞将军遗孤’!我怜你身世,见你根骨上佳,倾囊相授。你可还记得,在玉女峰风雪坪上,你是如何立誓‘此生不负手中剑,不违心中道’?”

她向前踏出一步,玄色道袍无风自动,无形磅礴气场弥漫,院中落叶无风自旋。那双冰冷眼眸里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与深入骨髓的心痛。

“你父庞籍为攀附天家,巩固权势,逼你舍了江湖,入那赵宋宫闱为妃。彼时,我废你武功了?还是锁你手脚,断了你逃出生天的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怒意与不屑,“你既与展昭两情相悦,不敢明着抗旨拒婚也就罢了!连夜私奔、远走高飞的胆量也没有吗?!白白被他们塞进赵祯的后宫,当个精致的摆设、联姻的筹码!赵祯仁弱,守成尚且艰难,其父赵恒更是自泰山封禅后便终日求仙问卜,昏聩不堪!这等庸碌父子,也配让你庞小蝶——我聂隐娘的徒弟,赔上一生锦绣年华,锁在那见不得人的深宫里,与一干妃嫔争风吃醋,了此残生?!”

“师傅!”展昭见庞小蝶摇摇欲坠,泪流满面,忍不住上前欲劝。

“闭嘴!”聂隐娘猛转身,目光如冷电劈进展昭眼中,将他所有话语冻在喉间,“还有你!展昭!明知她心系于你,困在深宫如同笼雀,你不敢去抢,不敢去争,只会学那缩头乌龟,守着什么狗屁‘君臣大义’、‘律法纲常’!你二人的痴傻、迂腐、怯懦,倒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绝配!”

骂到此处,聂隐娘胸中郁结怒气似乎稍泄。她忽从玄色广袖中取出一样物事,信手掷出。

两道温润白光划过夜色,精准落入展昭与庞小蝶手中。入手微沉冰凉,竟是两枚半月形白玉珏,玉质纯净无瑕,内部仿佛有活水流转。玉珏内侧以细如发丝,巧夺天工技艺,阴刻微缩北斗七星图,星位精准,隐隐有灵光暗蕴。

“此物名‘同心珏’,取自昆仑山巅万丈冰髓深处,经地心真火与九天雷煞交替淬炼百年方成。”聂隐娘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罕见多了几分解释意味,“你二人分佩左右,贴身收藏。若遇性命攸关、或无法解决之大难,捏碎此玉,千里万里,我亦能心生感应。”

她顿了顿,目光在庞小蝶泪水涟涟的脸上停留一瞬,忽然伸出手——那动作甚至称得上粗粝,带着习武之人力道,揉了揉庞小蝶早已不是少女的发顶。就像二十多年前,在玉女峰风雪坪上,那个严厉的师尊,偶尔也会用这种方式,安慰练剑受挫、偷偷哭泣的小徒弟。

“蠢货。”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却罕见地软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当年在云雾山,你戴着人皮面具,伪装成‘忠烈之后’接近为师,不过十日便被识破。我若真是那等古板迂腐、恪守所谓‘官民不通婚’、‘妃嫔不得出宫’蠢规矩的老顽固,早在识破你庞太师府千金、当朝准贵妃身份的那一刻,就该一剑清理门户,岂会容你学去玉女门剑法真传?又可曾对你说过半句‘玉女门弟子不得与朝廷中人、尤其是天家后宫有染’的混账门规?!”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击碎心防的稻草。庞小蝶浑身剧颤,一直强忍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姿态,猛地向前一扑,紧紧抱住聂隐娘僵硬的身子,将脸深深埋进那冰冷、带着淡淡昆仑雪松气息的玄色道袍中,放声痛哭。那哭声里,有多年深宫禁锢的委屈,有对命运的恐惧与不甘,有对师尊的思念与愧疚,更有此刻终于得以宣泄、终于被最在意之人理解的巨大释然。

聂隐娘身体依旧挺直,任由她抱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只是那冷若冰霜的眉眼,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

临别时,聂隐娘目光掠过院中那个正扎着马步、虽然摇摇晃晃却一脸认真的小男孩。随手自袖中弹出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朱红丹药。丹药在空中划过弧线,准确落入男孩因惊讶而张开的嘴里,入口即化,男孩周身顿时泛起一层淡淡健康的金红光泽。

“九转固元丹,给你家小子的见面礼。筑基固本,勉可一用。”她语气平淡,仿佛给出的不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能奠定无上武学根基的圣药。

行至月门口,她忽回身,目光如电锁住垂手恭送的展昭:“御猫大人。”

展昭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弟子在。”“公务再忙,案牍再劳形,也需记得,你首先是个武者,是我聂隐娘的徒弟。”她语气骤寒,带着不容置疑警告,“下次若再让为师发现,你的‘灵猿步’退步到连三流蟊贼都追不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罚你倒吊在开封府正堂匾额上,扎满三个时辰马步!听清楚了?”“弟子谨遵师命。”展昭与已拭去泪水、眼眶微红的庞小蝶相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如释重负的笑意与深切感动。二人齐齐躬身,声音恭敬诚挚:“恭送师傅。”玄色青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融入汴京繁华夜色。只余下院中淡淡药香,和那对在月光下流转温润光泽的白玉珏。长街尽头,聂隐娘低头看向怀中因夜深昏昏欲睡、仍下意识握紧糖人残柄的小女童。小望舒在她怀中寻个舒服姿势,咂了咂嘴,糖人甜香混合孩童干净奶香气萦绕鼻端。聂隐娘冰封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与玄衣几乎融为一体的白发——那是四十年前,独闯西域魔教总坛,为夺回师门失落至宝“璇玑图”,力战七大长老留下的痕迹。如今,她袖中随便一件不起眼物事,或许都抵得过赵宋皇宫半座库藏价值。可她从未在意。“小丫头。”她低头,对着女童沉睡侧脸,用几不可闻声音似是自语又似教诲,“记住,玉女峰的剑,宁折不弯,从不为皇权折腰,亦不向命运低头。宁在江湖称孤,不入宫门为奴。”女童在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衣襟,仿佛应和。而遥远的海外仙山深处,玉女峰巅千年积雪,正映照同一轮清冷孤月,静静等待着它的新主人归来。

三日后,夜,展昭宅邸书房。展昭解下沾染烟火尘埃的蓝色公服,一枚温润白玉珏自怀中滑出,落在书案上,在烛火下流转静谧内蕴光华。隔壁厢房,庞小蝶正为熟睡一双儿女轻轻掖好被角,腕间另一枚白玉珏随动作,与展昭那枚隔着墙壁,仿佛生出无形感应,发出只有彼此心神相连方能感知的、清越悠扬微微共鸣。

窗外,汴京城夜色依旧深沉漫长。但有些无形枷锁,已然在那一夜,被一柄冰冷拂尘,一句淬火责骂,和两枚温润玉珏,轻轻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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