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就在这座宫殿不远处的偏殿,顾小怜夺剑自刎,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在梁柱上、在地面上、在李元昊疯狂伸出却徒劳抓握的手掌上……也是这般触目惊心的鲜红。
辽国上京,皇城。
九重汉白玉阶如同一条沉睡的巨大蛟龙,在暮色苍茫中静静匍匐,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缕惨淡的余晖。朔风如刀,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将耶律皓南身上那袭代表国师与帝师双重荣宠的玄色蟒袍广袖,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即将征战的旌旗。
他驻足,指尖抚过玉阶旁一尊巨大石狮额前一道深刻的裂痕。那是多年前,年幼的耶律宗真初登帝位时,一位心怀不满的宗室元老,当众以佩剑劈砍石狮,留下的所谓“警世痕”,意在警告幼帝与辅政的萧太后:皇权如磐石,亦有裂痕,当时时警惕。
此刻,残阳如血,恰好映照在那道深刻的裂痕之上,将其染成一种诡异的、流动的猩红,宛如舆图上辽夏边境那条因为连年摩擦与血战而不断改变颜色、蜿蜒曲折的朱砂标记。**
大帐西暖阁内,气氛却与外间的肃杀寒风截然不同,是一种更加凝重压抑的、无形的紧绷。
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端坐御案之后,手中一支狼毫朱笔,正在一卷摊开的《孙子兵法》绢帛上缓缓移动。笔锋停在“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攻城为下”四字上,用力圈点。然而,那笔锋之下蕴含的力道与躁意,却险些划破了柔韧的绢帛。
“国师!”年轻帝王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匕首,直刺静立于御案前数步之外的耶律皓南,“李元昊敢纵容兴平公主在他西夏‘暴毙’,连一具囫囵尸首、一句像样交代都不给!这便是视我大辽如无物!视朕这个辽国之主如无物!”
话音未落,他手中朱笔猛地一顿,一大滴饱满的朱砂墨汁脱离笔尖,坠落在绢帛之上,正好砸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屈”字上,墨汁迅速氤氲开来,化作一团狰狞的、仿佛正在挣扎的墨色蜘蛛。
耶律皓南神色不变,缓步上前,伸手取过御案一角一根用以拨弄灯芯的银簪。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就着跳动的烛火,将那有些暗淡的烛芯轻轻拨亮。
青白色的烛光骤然跃动,流转的光晕恰好覆盖了那团刺目的墨渍。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烛泪恰好滴落,不偏不倚,凝结在那“墨蜘蛛”的中心,将其暂时“封存”。
“陛下可知……”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北宋庆历元年,宋夏澶渊之盟后,宋廷为求边境安宁,岁赐西夏银绢茶叶。”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御案一侧摊开的巨幅边境舆图,“这些岁赐,非但未能满足李元昊的贪婪,反倒成了他扩军备战的资本。他用宋人的银绢,筑起了横山险要处的九座坚固寨堡,成为插在宋夏边境的一把利刃,至今令宋人如鲠在喉。”
他展袖,广袖如云,拂过那幅详尽的舆图,最终,食指指尖稳稳点在了舆图上标注着“西夏兴庆府”的位置。
“萧太后主政十年,对外以和为贵,韬光养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年轻帝王的心头,“换来的,是我辽军铁骑得以休养生息,兵甲更利,马匹更肥。而西夏,”他的指尖在兴庆府上轻轻一叩,“李元昊近年愈发暴虐多疑,诛杀功臣,宠幸妖妃(没藏氏),国中贵族离心,内乱已生苗头。”
“此时此刻,陛下若因一时之愤,贸然兴大军讨伐,岂非正中李元昊下怀?他正可借外战之机,转移国内矛盾,凝聚人心。而我大辽,则可能深陷战局,耗费国力,徒然为他人作嫁衣裳,重蹈……当年宋人之覆辙。”
“太后自然能等!”
年轻的帝王骤然掷笔!上好的狼毫朱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一边。镶嵌着玉虎的沉重镇纸,因为他猛烈的动作而震翻了一旁的蟠龙端砚,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污了半幅舆图。
“她自然可以坐在永福宫里,慢慢地等!等李元昊老死!等西夏自行崩乱!”耶律宗真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可朕的皇姐!兴平!她的尸骨还未寒!她是为了大辽嫁去西夏的!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朕这个做弟弟的,做皇帝的,若连为她讨个公道的血性都没有,天下人如何看朕?史笔如何书朕?”
怒吼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年轻帝王胸膛急剧起伏,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狠狠瞪着耶律皓南。然而,就在这怒火的顶点,他的目光忽然瞥见了耶律皓南因为方才展袖动作而微微露出的袖口内侧——那里,用暗金色丝线,精细地绣着一只狰狞盘旋的蟠螭纹。
那是北汉皇室特有的纹样。在辽国,尤其是在这皇宫大内,是一种敏感的、带着叛逆与过往血腥的印记。
耶律宗真的怒气仿佛被一盆冰水骤然浇下,嘴角抽动了一下,剧烈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的语气骤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属于学生对老师的亲近与委屈:“国师教导朕多年,当知……朕最厌的,便是这‘隐忍’二字。”
“咚——咚——咚——”
更漏沉重,恰好报时三响。
暖阁的沉重门扉被无声推开,一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到刻板的内侍总管,手捧一个铺着明黄绒布的托盘,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托盘之上,静卧着一枚沉甸甸的、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与血色光泽的——虎符。
大帐西暖阁内,对峙已至冰点。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目光如炬,萧太后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带着无形的压力。御案上,那枚代表着边关数万大军指挥权的金漆虎符,静卧于明黄绒布之上。
“国师可知,”萧太后的声线平静无波,“哀家为何……单单选你挂帅?”
耶律皓南静立。他的目光从虎符移向茶盏中尚未平息的茶沫,茶汤倒影晃动,映出多年前幼帝踮脚够剑、太后垂帘的模糊影像。屏风后的身影,线已收紧。
“臣,愚钝。”他俯身,发丝拂过《战国策》“韬光养晦”四字。
一双织金凤纹绣鞋踏出阴影,鞋尖碾碎茶影。一只戴着玉戒的手按住了他伸向虎符的手腕。
“因你教得太好——”萧太后的目光洞若观火,“好到……陛下竟学会了用哀家当年赐予他防身的暗卫,反过来探查哀家永福宫日常用药的方子。”
耶律宗真脸色微变。
萧太后指腹在他腕骨轻叩三下。耶律皓南肌肤下,清晰感知到袖中暗袋里那只密匣的轮廓——杨排风送来的西夏东线布防图。此刻,这倚仗成了饵与枷锁。
“此去黑水镇燕军司,哀家为你挑选了两位副手。”内侍总管朗声:“南院宣徽使萧扈、北院林牙耶律斜轸,为征西大军左右副统帅!”
萧扈,太后侄子,对他不服的耳目;耶律斜轸,皇族远支,钳制萧扈、分散兵权的棋子。
“另,大军粮草辎重,需经枢密院副使韩德让核验。前线五品以上将领任免、千人以上兵力调动,除十万火急,均需六百里加急报送上京,由陛下与哀家共同裁决。”——掐住咽喉,握紧命脉。
“国师府杨夫人产后调养数年,安宁郡主年幼,又逢北地严冬,哀家心中挂念。”萧太后目光温煦,话语如针,“已特旨从太医署拨出精通妇科调理与儿科诊治的御医各一名,并有经验稳婆二人,常驻国师府照料,一应用度,皆由内府司支应。国师放心前往。”——最柔软,也最无法挣脱的钳制。
暖阁死寂。耶律宗真脸色铁青。他给予的“全权”,已被拆解殆尽。
耶律皓南静立片刻,伸手,稳稳握住虎符。冰凉,沉甸,权力与束缚同在。纳入袖中,面无表情。
“臣,领旨,谢恩。”声音平静如水。
他退出暖阁。朔风扑面,远处教军场火光点点。袖中虎符冰冷,怀中蜡丸犹存一丝温暖。
夜,深沉如墨。
耶律皓南未直接回府,而是策马缓行,不知不觉来到皇城西北角一处荒僻的角楼下。这里有一截前朝遗留的残破石碑,半埋在积雪与枯草中,平日罕有人至。
多年来的深夜,当宫中的算计、朝堂的倾轧、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时,他常独自来此。
他翻身下马,走到残碑前。伸手拂去碑面积雪,露出上面模糊的刻字:“太平草木年年长,不知烽火几时休。”不知是哪位前朝戍卒或失意文人所留,字迹拙朴,却透着一股苍凉。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防水油布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笺。有的纸张已泛黄,有的墨迹尚新。
他蹲下身,取出火折子,“嚓”一声点燃。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也映亮了纸笺上的字迹。
最上面几张,字体娟秀中带着飒爽,是杨排风的笔迹:“帝师大人今日又被小皇帝气得摔茶杯了吧?啧,比当年在我面前摆国师架子时憋屈多了!”旁边还画了个简笔的哭丧脸小人。
下面更多的,是他自己写的。有些只有“见字如晤”四个字,墨迹深浅不一,显是不同时期所写;有些是零星的诗句或心情琐记,关于塞外的风,关于上京的雪,关于……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念想与疲惫。这是他在这异国朝堂唯一的、秘密的宣泄。每次写下,便在此焚毁,让秘密随烟而散。
往日,他会一张张,仔细地烧掉。
但今夜,火折的光在他眼中跳跃片刻后,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拿起那整叠诗笺,站起身,面对着角楼外漆黑深邃的护城河,然后,用力将其掷向呼啸的北风之中!
纸笺如同一群惊飞的白鸟,在夜空中散开,翻飞。片片雪花恰在此时簌簌落下,与那些写满心事的纸张纠缠在一起,然后被风裹挟着,旋转着,纷纷扬扬地坠入冰冷黝黑的河水之中。墨迹在雪水的浸润下迅速晕开,模糊,最终与河水融为一体,再不可辨认。
残碑上,“太平草木年年长”几个字,此刻被新落的雪花与融化的雪水浸透,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湿漉漉的、恍若血泪蜿蜒的暗红光泽。
他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今日清晨收到的,杨排风以特殊药水写就、遇热方显的短笺。上面没有寻常问候,只抄录了一段契丹童谣:“天苍苍,野茫茫,我家儿郎耍银枪,不打狐狸不打狼,专戳贼子黑心肠!”字迹旁边,还有一个用炭条画的、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小人,举着根长棍。
他的嘴角,极微弱地勾了一下。然后,他将这最后一张纸,反手,用力按在了残碑冰冷潮湿的碑面之上。
雪水迅速浸透纸背,童谣的墨迹开始模糊,化开,与碑上原有的字迹、与那仿若血泪的水痕混杂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就如同此刻辽夏边境迷离不清、杀机暗伏的战局。
他转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残碑与黑沉沉的护城河,策马离去。身影很快融入深沉的夜色与飘洒的雪花之中。
出征前夜。
耶律皓南独自立于皇城最高的一处汉白玉阶顶端,正是多年前他初入辽宫、接受“国师”封号时伫立的地方。寒风如刀,卷起他玄色蟒袍的广袖与下摆,猎猎作响。
远处,教军场方向火把通明,三万精选铁骑已列阵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整备。士卒的铠甲与兵刃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片森冷刺目的寒光,那光芒灼灼,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恍惚间,那一片粼粼的寒光,与记忆中另一幅画面重叠——国师府后院的廊下,杨排风在午后的阳光里,就着一块青石,不紧不慢地磨着她那杆陪她出生入死的镔铁长枪。枪尖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溅起点点火星,而磨利的枪尖反射着日光,也是这般……锐利,坚定,让人心安。
“国师。”
一个年轻的、故意放得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耶律宗真踏着积雪走来,身后只跟着一名捧着大氅的心腹内侍。少年天子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紫貂毛镶边的玄色大氅,亲手披在了耶律皓南的肩头。
“夜深霜重,国师保重身体。”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刻意的关切,目光却越过耶律皓南的肩头,投向南方漆黑的天际,“朕昨日……翻查北汉旧档,见其中记载,‘幼主七岁罹难,孤忠泣血石城,十载卧薪,难雪国仇’……”
他转回目光,看向耶律皓南,眼底闪动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试探、拉拢与某种不甘的光芒,“待朕踏平西夏兴庆府,擒了李元昊那疯子……朕便把西夏王宫,赐予国师作为府邸。”
“总好过……”他的声音压低,带上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刻意为之的煽动性,“在这异国他乡的阶上,年年岁岁,夜夜……望断雁门关,不是么?”
雁门关,北汉故地与辽境交界的要塞,也是北汉亡国后,多少遗民魂牵梦萦、却再难踏足的故土方向。
耶律皓南静静地听着。寒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
忽然,他大笑出声!
笑声爽朗,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苍凉与讥诮,在空旷的高阶上回荡,震得披在肩头的大氅上积雪簌簌落下。
笑声未歇,他已伸手探入腰间,解下一枚触手冰凉、造型古拙的玄铁符牌,看也不看,便随手掷还给了面露错愕的耶律宗真!
“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大笑而带上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臣教了你多年《孙子兵法》,《鬼谷子》,《战国策》……今日临行,便再补上最后一课。”
那玄铁符是可以在特定情况下调动部分宫帐军的信物,是耶律宗真前不久为示恩宠与“信任”私下赐予他的。此刻,这东西躺在年轻帝王的掌心,冰冷,沉甸,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烙铁。
耶律皓南不再再看他,转身一步步踏下高阶。他的步履稳健如山,背脊挺得笔直。走到阶下拴马石旁,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鞍鞯旁悬挂的那柄龙首金吞口战刀,刀鞘在稀薄的月光下流转出一道冰冷的、宛如残月般的弧光。
“为君者……”他勒住马缰,最后一句话随着夜风送来,清晰地钻入耶律宗真的耳中,“最忌……让人看清,你有多怕他。”
话音落,马蹄声碎!骏马扬蹄,载着他玄色的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射向教军场方向的滚滚火光。
就在此时——
“咻——嘭!”
漆黑的夜空东南方向,毫无征兆地炸开一朵赤红如血的焰火!那焰火的形状诡异,在空中短暂停留,宛如一只狰狞的、睁开的血眼!
是西夏“夜枭”死士用以示警与召集同伴的特制信号!方向……正是黑水镇燕军司所在的大致方位!看来,敌人的嗅觉,比想象的更敏锐。
耶律皓南猛地勒住奔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坐在马背上,缓缓回过头,望向皇城宫阙的最高处——那座凌驾于一切殿宇之上的观星台。
漆黑的夜色中,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观星台栏杆之畔。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在深沉的夜色里,那身影所透出的沉静与威仪,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是萧太后。
她的手中,正缓缓放出一盏明黄色的孔明灯。灯盏冉冉升起,在夜风中摇曳着,逐渐升高。灯笼的纸面上,以朱砂绘着一只线条流畅妖异、尾巴蓬松飘逸的——九尾狐。狐眼细长,在灯火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冷眼俯瞰着这座皇城,以及城外即将奔赴沙场的滚滚铁流。
那图案,耶律皓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多年前,就是在这座皇城的某个殿宇中,已尊为皇太后、临朝称制的她屏退左右,对着当时尚且狼狈、却已露出锋芒的他,说出了那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话:
“哀家要的……”
“从来不是摇尾乞怜、唯命是从的忠犬。”
“而是……能为哀家撕破这漫漫长夜、咬断一切敌人喉咙的——利齿。”
当时,她的案头,就铺着一幅绘着九尾狐的画卷。
如今,利齿已磨砺成型,即将扑向新的猎物。而放出利齿的人,依旧高高在上,用一盏绘着同样图案的明灯,无声地宣示着主权,提醒着他的来处与归宿。
耶律皓南最后看了一眼那盏逐渐升高、融入夜空星河的孔明灯,然后,再无犹豫,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载着他冲向前方火光与未知的战场。身后是沉沉的皇城,是明争暗斗的朝堂,是被精心“照料”的妻女。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这一局,生死搏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