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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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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皓南浑身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疼,那点力道对他而言微不足道。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柔软而强大的牵扯力,从那小小的手指传来,一路烫进了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他竟然就那么僵着,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惊醒了这个抓着他头发的小小生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压抑的气音,像是哽咽,又像是低笑,复杂得难以辨认。

“这丫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手劲倒是不小……有点像你当年抡烧火棍的架势。”

杨排风看着他那副僵硬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眼中的狡黠褪去,化作一片深邃的、翻涌着无数情绪的柔光。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掰开女儿的小手,而是一把攥住了耶律皓南胸前那染着暗红血渍、冰冷潮湿的前襟。

力道大得惊人,指关节都泛出了白色。

“耶律皓南,”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带着血肉的力量,“你给我听好了——”

“我杨排风当年选的路,跟的人,从来就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甘之如饴!”

“你不欠我什么陪伴,不欠我什么安稳!”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底有水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欠我的,是给我好好活着!活到八十岁,九十岁!活到头发全白,牙齿掉光!亲眼看着这丫头长大,看着她揪着你的胡子骂你‘老顽固’!这才是你欠我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产后的虚弱,却有着劈开一切阴霾的力量。

“嗤——”

烛芯恰在此时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火光跳跃着,将耶律皓南的眼睛映得一片猩红。那里面翻滚着太多太多的东西——痛楚、愧疚、后怕、还有被她这番话狠狠烫到的、汹涌澎湃的情潮。

他忽然松开一只手,扯向自己的颈间。那里挂着一根看不见的细绳,绳子末端系着一枚触手冰凉、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狰狞,上面刻着北汉皇室特有的、如今已鲜为人知的徽记——这是能调遣分散在各地的北汉最后一支隐秘旧部的信物,也是他身上除了这条命以外,最重要的东西。

他用力一扯,将绳索扯断,然后,在杨排风震惊的目光中,将这枚冰冷的、代表着无数血腥过往与沉重责任的玄铁令牌,轻轻地、却坚决地塞进了女儿柔软的襁褓之中。

“此物……”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予她……当抓周礼。”

“若他日……”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属于耶律皓南的冷冽与决绝,“若他日我终遭反噬,不得善终……凭此物,足够你们母女……掀翻半座辽国朝堂,换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痴话!”

杨排风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悲伤。她猛地抓起那枚刚被塞进襁褓的玄铁令牌,用尽全身力气般,狠狠掷向墙角!

“铛啷!”令牌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滚落在地毯上。

然而,下一瞬,她掷出令牌的手并未收回,而是就着那个力道,反手一揽——将耶律皓南,连同他怀中仍旧攥着他头发的女儿,一起狠狠地、紧紧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她的怀抱因为产后虚弱而不甚有力,却带着一种能绞碎一切铁石的决绝与温暖。

“哇——!”

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挤到了,也许是感知到了父母之间那剧烈涌动的情绪,女婴忽然放声啼哭起来。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内室。

烛光将三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投射在轻柔的纱帐上,叠成一个看似笨拙、却异常坚实牢固的剪影。父亲高大却微微佝偻的背影,母亲清瘦却挺直的脊梁,中间是那个小小的、挥舞着手臂啼哭的婴孩。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渐渐歇了。天光在不知不觉中微微透出一丝熹微。

杨排风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的手从耶律皓南的背后移开,轻轻抚上他的肩胛处——那里,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摸到一道新愈不久、仍旧凸起的疤痕。那是箭伤。

她的手指很轻,带着产后特有的温凉。

“李元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沉稳,“既已疑你到如此地步,甚至派出‘铁鹞子’追杀……近期,莫再亲自踏入西夏一步。”这是嘱咐,更是警告。

耶律皓南的脸颊贴着她的鬓发,唇边掠过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那是属于辽国国师的神情。“他?”

“他如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忙着雕琢他那个更听话的‘傀儡’,暂时……还无力布下能网住我的天罗地网。倒是萧太后……”

话音未落,怀中的女婴不知是哭累了,还是被父母之间低低的对话声吸引,忽然停止了啼哭,抽噎了两下,然后那只一直攥着耶律皓南发辫的小手松开了,转而胡乱地挥舞了一下,竟准确地一把抓住了耶律皓南垂在她脸颊旁的一根手指。

然后,在耶律皓南和杨排风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那小小的、软得像棉花团的手,抓着他的手指,就那么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乳牙未生的柔嫩龈床,用力地、毫不客气地啃噬了上去。

湿润的、温热的、带着一种奇异力道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微微的痒,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直抵心灵深处的酥麻。

耶律皓南整个人彻底僵住了。那种纵横捭阖、算无遗策的辽国国师的气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那根曾执笔定策、也曾染血杀人的手指,被一个小小的婴孩当作了磨牙的玩意儿,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汹涌的情感,瞬间淹没了他。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国师府高高的飞檐下,一根凝结了一夜的冰凌,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咔嚓”一声轻响,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而屋内,耶律皓南怀抱着这世间最滚烫、最柔软、也最无法挣脱的“枷锁”,在女儿无齿的啃咬和妻子逐渐平稳悠长的轻鼾声中,恍然惊觉——

他那被批为“孤煞”、克亲克己的半生命格,竟在这一刻,被这最平凡不过的婴孩啼哭与妻子熟睡的鼾声,淬炼成了人间最珍贵的……凡俗。

琉璃灯树的光晕温润如水,十二盏莲花灯盏内烛火轻摇,将紫檀木案几上那一应物事映照得流光溢彩,恍若铺开一席小型的宫廷盛典。

最显眼处,是一卷以赤金箔片镶嵌封面的册宝。“安宁郡主”四个契丹大字以朱砂填嵌,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权力赐予的猩红光泽。旁侧的紫绒托盘里,一挂东海明珠璎珞静卧其上,每一颗珠子都有龙眼大小,光泽温润如月华凝聚,显是贡品中的极品。再旁边,雕着百年松鹤纹的锦匣半开,露出里面须发皆全、品相堪称罕见的辽东老参。而一匹匹堆叠如云的霞影绡、月华缎,更是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幽光,每一寸都是宫廷织造局的顶尖手艺。

恩赏之隆,已逾常制。

耶律皓南一手托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另一手的指尖,缓缓抚过那赤金册页冰凉的表面。他的动作看似随意,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刻度,逐字逐句地扫过上面的契丹文。

食邑千户,世袭罔替,汤沐邑赐幽州三处草场……

他的目光,在“食邑千户”四字旁的钤印处,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里,赫然是一枚南院枢密使的暗纹官印——纹路隐秘,却逃不过他的眼睛。而按制,宗室女眷册封,尤其是郡主这等有食邑的实封,最终用印确认、录入宗正寺玉牒的,应是宗正寺的朱红大印。

如今,宗正寺的印记被替换了。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全国军政、直接听命于帝后的南院枢密使的暗印。

这不是疏忽。这是一个信号——安宁郡主的一切,从册封之日起,便已跳出宗室管辖的常规轨道,被置于更高层级、更直接的控制之下。

他的指腹继续下移,落在“汤沐邑”后面所列的三处草场名称上。眸色又深了几分。

这三处草场,地理位置、水草丰美程度,皆属上乘。看似恩宠至极。可他一眼便看出,这三处草场的范围,恰恰与他昔年安置部分北汉旧部、令其化兵为民屯田生息的区域……完全重叠。**

“排风。”他开口,声线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臂弯却将怀中的女儿悄然托高了三分,让婴孩柔嫩温热的脸颊,不偏不倚地贴在自己颈侧那道新愈不久、仍显狰狞的箭疤上。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太后慈恩浩荡,将幽州这等膏腴之地的草场划作女儿的汤沐邑……”他的目光落在那赤金册上,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规制倒是比亲王例,还要阔绰三分。”

杨排风正站在案几另一侧,手中捻着一匹月影纱,对着烛光细看其纹理。听闻此言,她捻着纱料的指节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

下一瞬,她脸上却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转身扯过耶律皓南的袖口,将那月影纱在他袖畔比了比:“你瞧这云纹,疏朗大气,给朔儿裁制春日的骑射服正是合适!”声音清脆,语气欢快,宛如真的在为儿子挑选衣料。

然而,她扯着他袖口的手指,食指指尖却在他的腕骨内侧,极快地、用力地划过三下——**

短,短,长。

当年在四面楚歌之时,他们无数次用过的暗号:“有埋伏。”

就在此时,内室门帘微动,一名面生的乳母模样的妇人,低眉顺目地捧着茶盏进来。“国师,夫人,请用茶。”

耶律皓南神色不变,甚至对那乳母微微颔首。他广袖一拂,似是要去接茶盏,袖摆却不偏不倚,恰好带倒了案几上一只未盖严的砚台。

“哎呀!”

并非砚台翻倒,而是那杯刚奉上的热茶,被他“不小心”碰洒,半盏茶汤泼洒出来,正好浇在摊开的赤金册页上,将“世袭罔替”四个鎏金大字晕染得一片模糊!

“爷!”杨排风惊呼一声,几乎是在茶汤泼出的同时便侧身挡在了耶律皓南与窗户之间,同时极自然地将怀中似乎被惊动的女婴抱高些,轻轻拍哄。她的站位极其巧妙,恰好用自己的身体封死了从窗外某个特定角度窥视内室案几的视线。

“小心烫着!”她语带嗔怪,顺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递给耶律皓南,眼风却不动声色地扫过窗外檐角——那里,不知何时新悬了一串精致的鎏金风铃。此刻无风,那铃铛却在微微晃动,铃舌与铃壁相碰,发出极其轻微的、不规则的碎响。仔细看去,铃舌下方,似乎缠绕着一缕几不可见的银色丝线,在晨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是“听风铃”。宫中暗卫用以远距监听的小巧机关。

耶律皓南接过帕子,却并未擦拭手上并不存在的茶渍,而是就着杨排风递帕子的手,俯身,似乎在查看册页污损情况。他的唇几乎贴着杯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汤沐邑所指的那三处草场……与我们为朔儿预留的那片骑射场,仅一溪之隔。”

杨排风捻着帕子的指节,骤然绷紧。

一溪之隔。溪对岸……正是萧太后胞弟之子、如今担任幽州牧守副使的萧扈的辖地!那是萧太后娘家子侄中最为锋芒毕露、也最为敌视耶律皓南的一位。

她忽然抽回帕子,笑道:“妾倒觉着,还是这匹青州绡更透气些,给朔儿做里衣合适。”说着,手指状似无意地在泼洒了茶汤、略显湿润的案面上划过——

她的食指蘸着茶水,快速地勾勒出了几笔。不是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半只飞燕,燕尾指向窗外。

又是当年的暗号——“虚与委蛇,等待时机”。

几乎在她画完最后一笔的同时,窗外檐角那串诡异晃动的鎏金铃,忽然停止了摆动,彻底寂然无声。

更漏滴答,不知不觉已过三响。

乳母与侍女们早已被打发出去。内室中只剩下一家三口,以及满案的“殊荣”。

耶律皓南展开随册宝同来的、长长的赏赐清单。他的目光缓慢地掠过那一行行令人眼花缭乱的名目,最后,指腹停在了“东海明珠十斛”旁一行蝇头小楷的朱批上。

那朱批写道:“着内府司能工精制郡主冠饰,图样需报永寿宫核准。”

永寿宫,萧太后寝宫。

“呵……”耶律皓南忽然低低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碴般的讥诮。“连珠钗的形制、花样,都要经内府司、最终报永寿宫核准……”他抬眼,看向杨排风,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冰,“咱们这位太后娘娘,这是打算……亲手雕琢、一丝一缕地打造咱们女儿的命数啊。”

从食邑辖地,到冠服形制,事无巨细,皆在掌控。这不是恩宠,这是一张精心编织、温柔无比的网。

杨排风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拔下头上一根普通的银簪,走到那盛放明珠璎珞的锦匣旁,用簪尖轻巧地挑开了匣底铺垫的柔软衬绸。

衬绸之下,不是实心的木板。

而是露出了一小截冰冷的、泛着玄铁特有幽光的轮廓。那形状……赫然是半枚虎符!

能调遣幽州地界一部分守军的虎符!**

这代表兵权的信物,竟与代表荣宠的郡主册宝,同匣而至。是恩赏,更是警告,是诱饵,也是枷锁。

晨光终于艰难地透过浓云,为室内带来一丝惨白的亮色。耶律皓南将那卷被茶汤污损了关键字迹的赤金册,锁进了一只玄铁打造的小匣。那是他用来存放最机密文书的匣子。

杨排风抱着女儿凑近,怀中的婴孩不知愁为何物,伸出小手,好奇地拍打着冰冷的匣面,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带着奶香的小小指印。

“瞧咱们的郡主,”杨排风笑声甜美,眼神却清冽如水,“天生就是爱摆弄这些金玉之物的富贵命呢。”

她借着俯身逗弄孩子、身体挡住窗外可能视线的角度,手指极快地一抹一塞,一枚蜡封的、米粒大小的丸药,已悄然滑入耶律皓南的袖袋。同时,她的唇几乎不动,气音低微:“赏赐的貂裘,夹层。”

那是昨夜她亲自检查赏赐物品时,从一件极品紫貂裘的夹层中剥出的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别院三百‘流民’,皆持南院新制军械。”

所谓“流民”,是近日出现在汤沐邑附近的不明身份者。而南院新制军械……从不外流。

檐下那串新悬的鎏金铃,在渐起的晨风中发出细碎的、不规则的撞击声,仿佛急切地想要听清室内的每一句对话。

耶律皓南俯身,从案几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缀着彩穗的拨浪鼓,似是要系在女儿的摇篮上。当他的唇因为动作擦过杨排风耳际时,极低的声音送入她耳中:“太后赐下的那位医女,今早来请脉。说……女儿胎里带了些寒气,需用那百年老参为主药,配合独门针法,连续调理百日。”

杨排风正在系拨浪鼓绳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百日药浴针灸。看似关怀备至。可这百日里,婴孩最细微的体质变化、甚至……血脉特征,都将被太医署详细记录,掌握在永寿宫手中。

她没有抬头,只是手指灵巧地将拨浪鼓的绳子,绕成了一个复杂的如意结,声音平静:“百日……也好。正好让咱们郡主,也听听那医女会唱的民间小调,沾沾人间烟火气。”——百日,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看清很多人的用心。

就在这片温情下暗流涌动的静谧中,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清亮却含糊的抱怨,猛地撞破了内室的沉凝。

门帘“唰”地被撩开,凌霄子拎着一个明显圆润了一大圈、脸蛋红扑扑的少年,如一阵不羁的山风卷了进来。人还未站定,那爽朗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已经响彻屋子:“哟!咱们的国师大人命够硬啊!李元昊那厮布下的天罗地网都没捞着你一根头发丝,看来阎王爷那儿的茶不够香!”

被他拎着的,正是刘朔。小少年明显比几个月前壮实了不少,个头也蹿了一截,此刻嘴里还叼着半只油光锃亮的烧鸡腿,两只手也是油汪汪的,狼狈却生机勃勃。凌霄子故作嫌弃地把他往耶律皓南怀里一搡,挤眉弄眼地凑到杨排风跟前,全然不顾一身风尘,低头去瞧她怀中的女婴。

“嘿!”他眼睛一亮,啧啧称奇,“这小丫头,眉是眉眼是眼的,清俊得很!像她娘,万幸万幸,没随了你爹那副天天绷着的棺材板脸!”

刘朔被塞了个满怀,好不容易把鸡腿拿下来,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睛先是好奇地瞅了瞅多出来的妹妹,然后转向耶律皓南,咽下嘴里的肉,含糊却响亮地冒出一句:“爹!我听说妹妹封了郡主,可威风了!那我将来是不是就是郡主的哥哥,能娶十个公主啦?”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挨了师父一记结结实实的脑崩儿。“臭小子!光想着娶公主!”

凌霄子骂骂咧咧,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边角还沾着油渍的账本,“啪”一声拍在那放着赤金册宝的紫檀案几上,震得那代表无上荣宠的金册都晃了晃。“先说正事!你这个当爹的,看看!赶紧看看!你宝贝儿子这几个月的‘抚养费’,赶紧给师叔我结一下!”

他揪着一脸无辜的刘朔的耳朵,对着耶律皓南痛心疾首地数落:“这胖小子!一顿能干掉五只烧鸡!三斤酱牛肉!还专挑好的吃!师叔我那点攒了半辈子的家底,眼看就要被他吃空了!你这国师府如今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炭盆够旺了,再把这个小麻烦精、大饭桶搁在这儿,是嫌火烧得不够旺还是怎的?”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眼神却在不经意掠过耶律皓南时,极快地、清晰地眨了一下。同时,揪着刘朔耳朵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三下。**

“得!”凌霄子一挥手,摆出一副“我吃亏大了”的模样,“师叔我就再吃点亏,把这小麻烦精带走,‘云游’几年,也算替你们省省心!”

云游。

耶律皓南的目光扫过那账本上歪歪扭扭画着的乌龟、烧鸡骨头图案,又落在师叔那张虽然嬉笑怒骂、眼底却藏不住深沉关切的脸上,心中霎时雪亮。

他看向杨排风,只见妻子凝视着正在师叔手下张牙舞爪抗议的儿子,眼底有不舍,有疼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坚定的光。她对着他,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

她也懂了。

师叔哪里是真的怕被吃穷。他是看出了这国师府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下的危机四伏。他是担心刘朔那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掩饰不住的“武曲星”命格,在这权力漩涡中心的盛京过于惹眼。他更怕,这满府的“殊荣”与“恩宠”,会让心性单纯、尚未懂得隐藏的朔儿,成为明枪暗箭的靶子,成为用以钳制他们夫妻的软肋。

这番“云游”,是锤炼,是教导,更是在这风雨欲来之时,能给予这孩子的、最周全也最无奈的保护。

“师父胡说!”刘朔挣扎着从耶律皓南怀里探出脑袋,脸蛋气得鼓鼓,像只发怒的小河豚,“我长大了肯定比爹还帅还厉害!爹都能骗到娘这么好看的娘子,我将来肯定也能……唔!”

话没说完,就被凌霄子眼疾手快地用手里剩下的半只烧鸡堵住了嘴。

“行啦行啦!废话少说,后会有期!”凌霄子嚷嚷着,一把拎起还在“呜呜”抗议的徒弟的后领,就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兽,如他来时一般风风火火,转身就往外走。

“师傅你放我下来!我还没抱抱妹妹!爹!娘!”刘朔的叫嚷声渐渐远去。

凌霄子爽朗却带着几分刻意疏阔的笑声飘来:“抱什么抱!跟师父走江湖吃香的喝辣的去!”

声音很快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里。来得突兀,走得匆忙,像一阵无法拘束的风。

内室重归宁静。案几上,那卷沾着油渍、画满王八的滑稽账本静静躺着,与旁边华贵的赤金册宝形成荒诞的对比。

耶律皓南缓步上前,默默地将那账本收起。账本最后一页,没有数字,没有王八。只有用烧过的炭条,匆匆画下的一幅小像:一个高大的男子背影挺拔,手中似乎执剑,将一名怀抱婴孩的女子护在身后。而在他们前方,一个矮胖些的身影叉腰而立,虽然线条粗陋抽象,但那昂首挺胸、面对着画面外,仿佛面对着无形危险的姿态,那毫不犹豫的守护之意,却跃然纸上。

画旁有一行更加潦草的小字,是凌霄子特有的狂放字体:“饭钱先欠着!带这小子见见世面去也!”

耶律皓南的指尖拂过那粗糙的画面,冰冷的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化开了。他知道,师叔带走的不仅是朔儿,更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针对他们一家的风暴中,一份最大的软肋,也是一份……遥远的希望。

侍女们捧着各色赏赐的衣料,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谨慎而恭顺。

耶律皓南已恢复了平静,他正拿着那个小小的拨浪鼓,轻柔地系在女儿的摇篮边缘。“咚咚、咚咚……”清脆的鼓声在室内响起,带着一种稚嫩的生机。

在这单调却让人心安的鼓声中,他看见杨排风借着俯身为女儿整理衣襟的机会,手指极快地在那盛放百年老参的锦匣某个隐秘的角落一抹——一小滴温热的烛泪被她巧妙地点在了匣子内壁一个极小的机括缝隙处,将其悄然封死。那里面,或许藏着不该有的东西。

“待师叔携朔儿游历归来,”杨排风直起身,突然提高了些声量,语气轻快,“便用太后赏的这匹上好红罗,给咱们郡主裁件迎春的小袄,定是喜气。”

她的手指,状似无意地在“春”字上,重重地、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寅时破局”。这是凌霄子方才揪刘朔耳朵时,那三下按压所传递的、约定好的暗号。**

窗外,天光终于刺透了浓厚的云层,明亮却不带多少暖意的光线投射进来,恰好映亮了案几上另一卷与册宝同来的《郡主仪制》。

耶律皓南目光落在其中一页。那上面写着:“郡主年满五岁,须入宫随女官习礼,以彰天家仪范。”

而在这行字的旁边,一道清晰的朱笔批注赫然在目:“安宁郡主体弱,特许居永寿宫偏殿,便于照拂。”

永寿宫偏殿。那是紧邻萧太后寝宫的地方。

耶律皓南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冰雪撞击般的清脆与冷冽。他伸出手指,指尖掠过摇篮中女儿那细软如绒羽的胎发。

“排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目光却落在那卷《郡主仪制》上,“你看这条规……像不像当年,先帝用来困死荣郡王一家的那道‘恩典’?”

荣郡王,昔日有贤名的皇子,就是因为“体弱”被特许携家眷入宫“调养”,从此再未踏出宫门一步,最终一家“病逝”深宫。

杨排风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女儿更牢地抱在怀中。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耶律皓南俯身,在女儿柔软的、散发着奶香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再抬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冰冷与讥诮都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斩钉截铁的坚定。

“可惜。”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锋利如刃的弧度,“太后娘娘大概是忘了。”

“咱们的女儿……”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身上流着一半……北汉烈皇后的血。”

“我们北汉的人……”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光,那光线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坚毅的阴影,“最擅长的,就是……”

“拆锁。”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两颗冰钉,狠狠楔入了这满室华贵却令人窒息的“恩典”之中。

摇篮边,拨浪鼓还在因着微风轻轻摇晃,发出单调而顽强的“咚咚”声,仿佛一颗小小的、不肯屈服的心脏,在这精心布置的华美牢笼里,执拗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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