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南。” 萧太后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这是南边新进贡的蜜渍梅子,哀家尝着不错,你也尝尝。”
“谢太后。” 耶律皓南躬身谢恩,神色恭谨。
“唉……” 萧太后忽然轻叹一声,那叹息声轻柔如春风,却似乎能化开坚冰,“说起来,兴平那孩子……自幼便在哀家身边长大,性子是骄纵了些,被宠坏了……”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着耶律皓南,话锋一转,“可她对你……”
“当年,你心脉尽碎,命悬一线。满朝御医束手无策……是那孩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竟然……”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心疼,“竟然瞒着哀家,私下里……剜了自己半碗心头热血,说是要做什么……药引。”
“也是因为她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哀家才不得不……去求了孟古大巫,动用了那等逆天的秘术……”
“这份情意,这份恩……皓南啊,你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字字恳切,句句深情。仿佛一位为晚辈操碎了心的慈祥长辈,在为自家不懂事的孩子说情,同时也是在提醒对方——莫忘恩义。
恩威并施,炉火纯青。
耶律皓南执壶为自己斟酒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然而,在宽大的袍袖掩盖下、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深深掐入了掌心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敏感的旧伤疤之中。
那道疤……正是当年,在那座旧宅养伤时,兴平公主“不小心”将滚烫的汤药泼洒在他手背上所致。当时她惊慌失措,泪眼婆娑地道歉,他也只当是意外。可后来想来,那药碗端得极稳,泼洒的角度与力道……未免过于巧合。那是一种带着占有欲与破坏欲的、孩童般的宣示——我救了你,你身上就该留下我的痕迹。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太后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声音不卑不亢:“太后教诲,臣……铭记于心。”
“臣也记得,当年孟古大巫施那‘换心’秘术时曾言……”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以‘童子心’续命者,需……斩断七情,方能与新心融合无碍,否则……易生心魔,反噬己身。”
“公主对臣的这番……深情厚谊,”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看着案上那碟晶莹的蜜饯,“倒让臣不知……该以这颗已然残缺、需断情绝爱方能苟活的心来相报……”
“还是……” 他重新抬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着萧太后,“以彻底的绝情与疏远,来全了公主当年的救命恩义,也免得……累及公主清誉与未来?”
“……”
萧太后脸上的慈和笑意,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耶律皓南这番话,表面恭顺,实则是以“遵从大巫嘱咐、为公主着想”为名,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也堵住了她继续以“恩情”施压的可能。
就在此时——
“哗啦——!”
大殿侧后方的珠帘之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环佩碰撞之声!紧接着,珠帘被猛地掀开!
兴平公主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显然已在帘后偷听了许久。此刻,她发髻散乱,那枚孔雀金簪斜插着,将坠未坠;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再无半分平日的骄纵与明艳,只剩下疯狂的绝望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母后!” 她嘶声喊道,声音尖锐得刺破了殿中的丝竹之声,“儿臣宁愿嫁去西夏喂狼!也绝不嫁给一个……无心无情的木头人!”**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她竟然猛地伸手,揪住自己华丽宫装的衣领,用力向两旁一撕!
“嗤啦——!”
质地精良的锦缎应声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以及……中衣下,心口位置,那道颜色暗红、扭曲狰狞如同蜈蚣般的——疤痕!那是当年取心头血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看看!你们都看看!” 她指着自己心口的疤痕,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变形,“这碗心头血……就算当年是喂了狗!也好过给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
满殿寂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骇人听闻的一幕惊呆了。
萧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已不是儿女情长的纠葛,而是皇家颜面扫地的丑闻!
“胡闹!成何体统!” 她厉声喝道,“来人!把公主给哀家带下去!”
几名内侍与女官慌忙上前,想要搀扶情绪崩溃的兴平公主。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大殿一角的阴影中。那是一个身穿漆黑巫袍、面容枯槁、手如鹰爪的老者——孟古大巫。
他的动作快得出奇,瞬间便来到了兴平公主身边,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的手,倏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公主。”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心绪激荡,旧伤……易迸。若再不加控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的目光,紧紧地、几乎是贪婪地黏在兴平公主那张泪痕纵横、充满绝望与痛苦的脸上。那目光中,有焦急,有心疼,更有一种……耶律皓南从未在这位冷酷大巫脸上见过的、近乎悲悯与……深沉的温柔?
看到这一幕,耶律皓南心中某个疑惑,骤然明朗。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洞悉与讥诮的冷笑。
“原来……”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过了殿中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大巫苦修多年的‘断情诀’……”
“断的,是他人之情。”
“养的……却是己身的——痴念。”
“……” 孟古大巫扣着兴平公主手腕的枯爪,猛地一颤!霍然抬头,目光如同两道淬毒的冰锥,狠狠射向耶律皓南!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耶律皓南却浑然不惧,甚至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声音反而提高了几分,足以让上首的萧太后听清:“公主既然认定皓南……负心薄幸,不堪托付……”
“何不……” 他的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萧太后,“恳求太后,改派深谙秘术、又对公主关切有加的孟古大巫,担任此次和亲的——送亲使?”
“毕竟……” 他的唇边,那抹冷笑愈发明显,“能以‘童子心’这等逆天秘术为人续命之人,想必……护住公主此行姻缘安稳,应当……不难吧?”
“你……!” 孟古大巫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愤怒与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而微微抽搐!
当年,他确实……私藏了半颗“童子心”,以秘法炼成了一种极为阴毒的“情蛊”。本想伺机种入兴平公主体内,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此事极为隐秘,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这耶律皓南……如何得知?又是如何猜到他的心思?
这一瞬的失态与杀意,让他扣着兴平公主臂弯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嗯……” 兴平公主吃痛,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孟古大巫那双因为情绪激荡而未能及时掩饰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是赤裸裸的占有欲、疯狂的痴迷,以及……一种令她感到陌生而恐惧的执念!
那种目光……竟与方才耶律皓南看向那个宋女杨排风时,眼中那种深沉的、专注的、仿佛世间唯她一人的目光……如出一辙!
只是,前者让她恐惧厌恶,后者……让她心如刀绞。
“放……放开我!” 兴平公主猛地挣扎起来,脸上露出惊恐与厌恶的神色。
孟古大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了手,但眼中的痴迷与痛苦却无法立刻收敛。
一场宫宴,就此不欢而散。萧太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兴平公主被强行带下。孟古大巫低头垂手立于一旁,漆黑的巫袍如同一片不祥的阴影。
耶律皓南面色平静地行礼告退,转身离开这座充满了算计、虚伪与疯狂的宫殿。
三更梆响,夜深人静。
耶律皓南踏着未化的积雪,重返旧邸。府门前的石狮子披着厚厚的雪衣,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愈发沉默。
院中,杨排风正在那株老梅树下,用一只小小的铜盆,焚化着什么。火光不大,在寒风中明灭摇曳,映亮了她平静的侧颜。
他走近,看清楚了——铜盆中燃烧的,正是昨日她插在书房的那束枯梅。此刻,枯黑的枝干在火中蜷曲、化为灰烬,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焦枯与一丝奇异冷香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散。
他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忽然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地、却坚定地,环住了她的腰,将下颌,轻轻抵在了她微凉的肩头。
“那株梅……”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是当年……我在此养伤,闲来无事教她抚琴时,她非要……从宫中移栽过来的。说是……梅花清冷,配得上琴音。”
“我知道。” 杨排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物,也没有转身,就那么反手,轻轻塞进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掌心。
那是一块已有些年头的、边缘磨损的——拓片。纸质粗糙,上面的字迹却依稀可辨。
耶律皓南就着微弱的火光,看向掌心的拓片。上面的字迹,青涩而执拗,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与笨拙。那是他的字迹。是很多年前,他还是少年时,不知因为什么心事,随手刻在某块石头上,后来又不知被谁拓印下来的……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莲开并蒂,原是……一厢情愿。”
“……”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以及拓片边缘,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产生的、细小的裂痕与污渍。
原来……她早就看到了。在白日收拾书房的时候。看到了这张被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压在琴案最底层抽屉暗格中的…——少年心事的见证。
也许……也猜到了这背后,那段属于他和兴平公主之间,模糊而尴尬的过往。
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这个夜晚,在他从那场充满算计的宫宴归来后,静静地,将这张拓片,塞回了他的手中。
是归还,也是……一种无声的理解与等待。等待他自己做出选择。
耶律皓南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杨排风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走到铜盆边,将手中那张已经泛黄的拓片,毫不犹豫地,轻轻掷入了盆中尚未熄灭的火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