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去、啦! 从今往后,你就是个活着的、要还债的、得养家的、平凡男人喽!”
烧鸡很快被热好,重新端了上来。
盛在精致的白瓷盘中,皮色金黄酥脆,油脂在高温下重新融化,滋滋作响,混合着秘制香料的浓郁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雅间,霸道地驱散了之前所有的清冷、悲伤与凝滞。
放在那张刚刚被擦拭干净、露出温润木色、带着六道刻痕的梨花木方桌上。
耶律皓南率先走了过去,在那张她独坐了六年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坐在了她惯常坐的、面朝窗户的位置的对面。
他伸手,用桌上干净的竹筷,有些笨拙、却异常郑重地,撕下那只烧鸡最肥美、最酥香的一只鸡腿,放入杨排风面前那只空空如也、早已准备好的细瓷碗中。
“凉了六年……”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褪尽了所有阴鸷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带着痛意的温柔与歉意,声音低沉而缓慢:
“以后……”
“吃热的。”
“……”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暴雨、由远及近的马蹄疾驰之声!伴随着声嘶力竭、充满惊惶的探报嘶吼,穿透樊楼的喧嚣,隐约传入高层雅间:
“紧急军报——!!天波府被抄!杨元帅(杨宗保)战死沙场,被指通敌!府中妇孺已被拘押——!!!”
“啪嗒!”
杨排风手中的筷子,应声落地,在光洁的地砖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猛地就要站起!
一只手,稳稳地、用力地,按在了她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是耶律皓南。
他没有看她,目光扫过旁边正鼓着腮帮子,努力跟一只鸡翅“奋战”,吃得满嘴油光,对窗外剧变似乎毫无所觉的儿子刘朔。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责任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压过了所有残存的、关于“复国”、“野心”、“算计”的虚无执念。
天波府要救。那是她的家,是她牵挂的人。
华山必须去。为了彻底化解反噬,为了拥有保护他们的力量,也为了……师门最终的交代与选择。
而眼前这盘烧鸡,眼前这个人……
他抬眸,再次看向她,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决断。
“先吃饭。”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按住她手背的力道,坚定而温暖。
“天波府的事,我会管。”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的烧鸡……”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那六道刻痕,最终望进她含泪的、惊惶未定的眼眸深处:
“我以后,年年陪你吃。”
“吃热的。”
“……”
凌霄子大笑着,一把拎起还在啃鸡翅、兀自不清不愿的刘朔的后衣领,如同拎个小包袱,足尖在窗台一点,便如大鸟般,轻盈地跃出了窗外,几个起落,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
耶律皓南这才缓缓松开按住杨排风的手。
他解下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那枚雕琢着狰狞狼首、代表着北汉刘氏皇族嫡系血脉最后信物与荣耀的墨玉符。
动作极其轻柔地,将玉符,轻放在那盘香气扑鼻、油光闪亮的金酥烧鸡的盘子旁边。
温润的墨玉,与金黄的烧鸡,形成突兀却又和谐的对比。
皇图霸业的最后象征,与人间烟火的最凡俗渴望,在此刻,同处一桌。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儿子刚才啃鸡翅时,不小心掉落的、几粒沾着油光的白芝麻。
他看着掌心那几粒小小的芝麻,摇了摇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无奈与纵容的低笑:
“这臭小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看来……真得去天桥,摆个摊了。”
袖袍之下,无人看见的角落。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不移地,握住了身旁杨排风那只依旧冰凉、微微颤抖的手。
十指,缓缓交握。
温暖从彼此掌心,一点点传递,蔓延。
窗外,汴河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星河坠落人间,将整条河流、整座城市,映照得一片璀璨辉煌,充满了生生不息的活力与希望。
那灯火,也温柔地、执着地,透窗而入,映亮了桌上那盘曾经六年未动、凉透心扉,如今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
金酥烧鸡。
也映亮了,烧鸡旁,那枚静静躺着的墨玉狼符,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充满烟火气息的、平凡却真实的新生的开始。
那张承载了六年孤独等待、六道深刻刻痕的梨花木方桌旁……
终于,不再只有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和一份凉透的期望。
而是,等来了——
可以同桌共食之人。
可以携手并肩之人。
可以……共度往后无数个“年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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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陈希夷旧观·云深不知处
数日后,华山。
与西夏祭坛的血腥、戾气、疯狂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青瓦白墙的道观,古朴、清寂,悄无声息地隐于千峰叠翠、古松虬结、翠柏森森的山峦深处。观前有清溪潺潺,观后有云海翻腾,檐角悬挂的几枚古老铜铃,在终年不息的山风吹拂下,发出清越、空灵、不疾不徐的“叮铃”声,与山林间的松涛、鸟鸣、泉响应和,涤荡人心,仿佛能洗去一切尘世纷扰与血腥罪孽。
耶律皓南推开那两扇漆色斑驳、木质厚重、仿佛数十年未曾被如此郑重开启过的陈旧木门时,“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门轴转动,尘埃飞扬。
午后偏斜的阳光,从门缝、窗隙间斜射而入,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束。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欢快地、无序地浮沉、舞蹈,仿佛时光在此地,真的被某种神奇的力量凝滞、封存了数十年之久,直到今日,才被重新搅动。
杨排风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踏入观中。她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空旷、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陈设的正殿。经架上寥寥几卷蒙尘的竹简,香案上早已熄灭、只剩香灰的香炉,墙壁上悬挂的、笔意早已模糊不清的山水古画……
一切都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孤寂。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旁一个积了厚厚灰尘的柏木经架边缘,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空旷的道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少夫人昨夜设法传了信出来。”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似在压抑某种情绪,“她说…… 天波府纵使只剩下一门妇孺,老弱病残,也无需……‘北汉皇孙’的相助。”
她抬起眼,看向耶律皓南瞬间僵直的背影,声音艰涩:
“她让我转告你:杨家的血债,杨家的冤屈,杨家的路……杨家自己会扛,自己会走。”
“不必……仇家来偿。”
“……”
耶律皓南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
但眼前,却瞬间浮现出十日前,他暗中潜入汴京,远远望见的、天波府那片已成废墟、依旧被重兵把守的残垣断壁前,那个孑然独立、银甲染尘、却挺直如枪的纤细身影——穆桂英。
那个曾与他同出陈希夷门下,年少时一同练剑、一同论道、甚至曾有过短暂而模糊的青梅竹马情谊的“师妹”。
如今,她眉宇间早已褪尽少女娇憨,只剩下被血与火、家国巨变淬炼出的、冰冷如铁、坚不可摧的决绝。
她宁愿拖着重伤未愈的佘太君,带着年仅六岁、却已目睹家族惨变的稚子杨文广,远赴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太行山深处寻医问药、保存血脉,也不愿接受他耶律皓南以“紫微斗数”耗尽心力推演出的、或许存在的“一线生机”。
这份骄傲,这份倔强,这份宁折不弯、拒敌千里之外的刚烈……
与当年,她为嫁与杨宗保,一剑刺穿他胸膛,以示决裂时,如出一辙。
只是如今,更冷,更硬,更无转圜余地。
国仇家恨,血海深仇,立场对立……如同天堑鸿沟,早已将他们隔在了遥不可及的对岸。
他缓缓闭了闭眼,将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强行压下。转身,走向正殿中央,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以蒲草编织、早已破旧不堪的旧蒲团。
那是师尊陈希夷当年日常打坐、静修、偶尔考教他功课的地方。
他在蒲团前,缓缓跪下。不是跪拜,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告罪与追忆的姿态。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轻轻拂开蒲团边缘堆积的厚厚灰尘,探向蒲团之下,那块看似与周围地砖无异、实则内藏玄机的青石板。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石板应声弹开一小道缝隙。
耶律皓南小心地掀开石板,露出下面一个仅尺许见方、深不过数寸的暗格。暗格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方以整块万年寒冰玉雕琢而成、触手冰寒刺骨、却通体剔透、隐隐有灵光流转的玉匣。
他屏住呼吸,将冰玉匣取出,捧在掌心。
启匣的瞬间——
“嗡——!”
一道柔和却沛然、充满中正平和之气的金色光芒,自匣中冲天而起!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指大道本源的浩瀚威严!
光芒之中,无数细如蚊蝇、却铁画银钩、充满道韵的古篆金字,如同拥有生命般,自玉匣中漂浮而出,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排列、组合,最终形成一篇完整的心法口诀——正是《九天罡气诀》的总纲与精要!
然而,更令耶律皓南心神剧震的是——
在这些金光璀璨的篆文之间,竟夹杂着几缕颜色截然不同的、细若发丝、却异常清晰、透着一种耗尽心血后的枯寂与温柔的——银白色光芒!
那银光,如同有生命的丝线,缠绕、点缀、注解在金色的篆文关键之处,或补充,或修正,或警示,或点拨……每一缕银光,都直指核心,化解难点,仿佛一位耗尽生命的师长,在临终前,呕心沥血,为可能走入歧途的弟子,留下的最后、也是最珍贵的指引。
耶律皓南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认得这银光的气息!
那是……师尊陈希夷,以自身所剩无几的寿元与本源神魂,混合某种秘法,强行“书写”留下的——生命印记!
“以罡代煞,化阵反噬……需引北斗至正至纯之气,涤荡经脉,重塑根基……” 耶律皓南喃喃地,逐字念出金色篆文的内容,声音干涩。
“……然罡气霸道,需以至亲血脉之气为引,调和阴阳,护持心脉,方可行功无碍,臻至圆满……” 他念到最后几行,那被银光特别标注、强调的小字时,眸光倏地变得锐利如刀,猛地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已蹲在窗棂上、晃着腿、仿佛在看风景的凌霄子!
“为何——” 耶律皓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深深的不解,死死盯住凌霄子,“这卷轴上所言,与师叔你之前告知我的、所谓‘父子联心、共入幻境、以情破执’的考验,”
“全然不同?!”
“咳咳!” 凌霄子仿佛被呛到,夸张地咳嗽了两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你怎么这么笨”的嫌弃,撇嘴道:
“废话!我师兄写这劳什子《九天罡气诀》最后注解的时候,你小子还是个整天板着脸、琢磨着怎么复国的倔驴!你儿子刘朔那臭小子——” 他指了指窗外“还在奈何桥边排队等着投胎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我师兄上哪去给你编个‘父子联心’的幻境考验去?啊?”
他从窗棂上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轻飘飘落在地上,随手从供桌上抓起一个干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含糊道:
“再说啦! 华山上这地方,清净是清净,可也闷得要死!连鸟叫都他娘的带着一股子道学先生的刻板味儿!在这儿搞什么幻境考验?闷也闷出病来了!”
他三两口啃完苹果,将果核随手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此地不宜久留、老子终于解放了”的轻松模样:
“功法给你了,注解也在这儿了,路也指明白了。剩下的,你自己个儿参悟去吧!是成是败,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啦!”
“你师叔我啊——”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噼啪”轻响,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逃出生天”的欢快笑容:
“终、于、自、由、啦!哈哈!这护犊子的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累死老子了!”
“走喽!”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至殿外,一把拎起正在殿外庭院里,好奇地揪着一只白鹤尾巴上羽毛的刘朔的后衣领,如同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哎哎哎!师傅!轻点!鹤毛!鹤毛要掉了!” 刘朔手舞足蹈地抗议。
“掉个屁!正好炖汤!” 凌霄子笑骂一句,足尖在庭院青石上一点,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纸鸢,轻飘飘荡起,朝着道观后山、那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万丈云海,疾射而去!
身影即将没入云海、消失不见的前一瞬——
凌霄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来。
脸上那玩世不恭、嬉笑怒骂的神情,瞬间收敛。
眼中,闪过一道与平日极不相称的、洞悉世事、深邃如海、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情与欣慰的——清明光芒。
他看着仍站在殿中、手持玉匣、怔怔望着他的耶律皓南,嘴唇微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穿透山风与云气,直抵耶律皓南耳中:
“对了! 忘了告诉你——”
“你那天生孤寡、克亲克己、注定孤星照命的破命格,师叔我,早就看不过眼,顺手给你改了天机盘啦!”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云海映衬下,竟有几分神棍般的笃定与得意:
“不出三年—— 你小子准能再得个闺女!到时候——”
他大笑声混着山风呼啸、白鹤清唳,滚滚传来,渐行渐远:
“——可别哭着脸跟你师叔我说养不起啊!哈哈哈……”
“……”
耶律皓南握着手中那依旧冰凉、却仿佛隐隐发烫的冰玉匣,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师叔与儿子消失的那片翻滚不休、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茫茫云海。
师尊耗尽寿元留下的银色注解……
师叔看似荒诞不羁、实则步步为营的引导与“欺瞒”……
“孤寡破命……改了天机盘……三年……闺女……”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当年,他坠下华山险崖,是师叔“恰好”路过,顺手救下了他。
想起当年,他潜入辽国营地刺杀敌将,身陷重围,是师叔“恰好”在辽军粮草里“顺手”掺了巴豆,引得营中大乱,他才得以脱身。
想起这六年来,师叔看似神龙见首不见尾、游戏人间、万事不萦于心,却总能在他最危急、最迷茫、最走投无路的关头,以各种“荒诞不经”、“顺手为之”的方式,恰到好处地出现,或点拨,或相助,或……骂醒他。
原来……
那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藏着的,一直是一颗算无遗策、深谋远虑、却又将一切深情与守护都掩藏在嬉笑怒骂之下的——
护犊之心。
夜色,如最浓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座华山,也浸透了这间清冷孤寂的陈希夷旧观。
耶律皓南独坐在正殿前,那冰凉粗糙的石阶上。
山风凛冽,卷动着满山松柏,发出如同叹息、又如诉说般的、绵长不绝的“松涛”声。
掌中,那冰玉匣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温润内敛、却坚定不息的莹莹光泽。
他望着那光泽,忽然记起了少年时,某个同样月色清朗的夜晚。
师尊陈希夷抚着他那时尚且柔软、却已习惯紧抿的黑发,望着天边星辰,轻轻地、长长地,叹息一声,对他说道:
“皓南啊…… 你性子太刚,心思太沉,执念太深……将来,若被自身反噬、或被心魔所苦时,当知——”
“刚极易折,柔……方能克刚。”
“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有时并非毁天灭地的罡气,而是……能包容万物、化解戾气的—— 柔韧之心,与……牵绊之情。”
……
原来如此。
原来,师尊他老人家……早就料到了他会有今日。
那《九天罡气诀》中,需“至亲血脉之气为引”的设定,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功法要求?
分明是师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他这个走入歧途、执念深重的弟子,设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考题”与“生路”!
是逼着他在“复国”的执念,与“家人”的牵绊之间,做出最终、也是最彻底的抉择!
而师叔……
师叔刻意曲解为“父子联心”的幻境考验,甚至“自作主张”地提前布局,让他亲眼目睹儿子刘朔在西夏祭坛上的“胡闹”与“鲜活”,让他亲身感受血脉相连的悸动与为人父的责任……
不过是为了用最生动、最无法抗拒的方式,碾碎他心底最后一丝关于“复国”的虚妄执念,让他看清,什么才是真实可握的、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眼前”与“当下”。
一个唱白脸,以生命为代价,留下冰冷而残酷的“考题”与生路。
一个唱红脸,以游戏为伪装,布下温暖而鲜活的“陷阱”与归途。
师兄弟二人,一刚一柔,一庄一谐,一逝一存……
竟为他这个“不肖弟子”,联手上演了这么一出旷日持久、用心良苦、算无遗策的——“大戏”。
“呵……”
一声极低、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低笑,从耶律皓南喉间溢出,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与松涛声中。
那笑声里,有恍然,有酸楚,有无尽的后知后觉的震动,有对师恩如山的沉重感激,更有一种……尘埃落定、枷锁尽去后的、疲惫却轻松的释然。
“师尊,师叔……” 他仰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澄澈如水、清辉遍洒的明月,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早已逝去、与那游戏天涯的两位长者对话:
“你们二位……可真是——”
“演了好大的一出戏啊。”
月光温柔地洒落,清晰地映亮了他眼角那些被岁月与风霜、痛苦与挣扎刻下的、细密而深刻的纹路。
那纹路里,曾盛满了半生的孤寂、偏执、仇恨与冰冷。
而此刻,在这清冷的山月、浩瀚的松涛、与手中玉匣温润光泽的映照下……
那些孤寂的沟壑,仿佛正被一缕细微却坚定、温暖、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
柔光,悄然地、一点点地,填平,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