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排风心脏狂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脚步甚至未曾停顿,依旧低眉顺眼地扶着顾小怜。然而,就在与耶律皓南身影交错而过的瞬间,她扶在顾小怜臂下的那只手,指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疾弹!
一枚比米粒稍大、以特殊蜡封裹得严实的小丸,无声无息地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耶律皓南因行走而微微敞开的阔大袖袍之中。
蜡丸之内,是她离开大相国寺前,从狄青处得来、又经顾小怜以药性激发过的数粒辟煞金刚杵碎屑。此物至阳至刚,专克阴邪煞气,正是这天魔阵无形煞力的天然克星。
雨声哗啦,淹没了这瞬间的交错与传递。
他们不曾对视,不曾驻足,甚至不曾有任何超出主仆身份的接触。身影在宫灯下拉长,交错,又迅速分离,朝着偏殿深处行去,仿佛只是这深宫雨夜中,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西夏王庭深处,在这漫天的雨幕与厚重的阴谋之下,他们这两个本该势不两立、恩怨纠缠的人,却在这一刻,因着那共同的血脉、共同的恐惧,成为了暗夜中唯一可以彼此交付一线生机、背靠背迎接风暴的——
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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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西夏宫廷别苑僻静处
夜色已深,雨势渐歇,乌云散开些许,漏下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这座位于王宫僻静角落的“观星”别苑照得一片朦胧惨白。白日里精巧的亭台楼阁,在月光下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宛如蛰伏的巨兽。
杨排风借口为顾小怜煎制安神汤,独自一人提着小小的宫灯,穿过寂静无人的回廊,走向苑内偏僻处的小厨房。夜风穿过廊柱,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宫殿尚未散尽的奢靡香气,让她心头莫名地发紧。
刚拐过一处嶙峋的假山石,踏入一片被高墙阴影完全笼罩的角落——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她身后猛地欺近!带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松香与极淡血腥气的压迫感!
杨排风甚至来不及惊呼,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冰冷的大手死死扣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宫灯脱手,“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烛火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头顶高墙边缘吝啬地洒下几缕。
“呃!” 杨排风痛得闷哼一声,本能地奋力挣扎,另一只手曲指成爪,袭向对方咽喉要害!
却被对方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格开,随即更加用力地将她整个人狠狠抵在身后冰冷粗糙的青石墙上!背脊撞上坚硬石壁,闷痛传来,让她眼前一黑。
“你竟敢……” 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每一个字都裹着暴怒的冰碴与焚心的毒火,耶律皓南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发上,滚烫而危险,“……竟敢混入这龙潭虎穴……还将我儿子……交给那个终日醉醺醺、行事荒唐、游戏人间的老疯子!!”
借着稀薄月光,杨排风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依旧是那副深刻如刻的容颜,只是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眼底猩红血丝纵横翻涌,如同濒临失控的凶兽。他额角、颈侧的青筋因极度愤怒而根根暴起,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为他平添十分的狰狞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你知不知道凌霄子是什么人?!” 耶律皓南五指如铁箍,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字字如刀,劈头盖脸砸下,“他高兴了能拿镇派之宝‘辟星盘’去跟西域胡商换一壶葡萄美酒!醉了能在华山之巅睡三天三夜,不管山下洪水滔天!他带出的弟子,十个有九个最后都学得疯疯癫癫,不成体统!你把我儿子……我唯一的骨血……交给这么个不靠谱的老疯子!杨排风,你安的什么心?!你是想让我断子绝孙,还是想让孩子跟他一样,变成个没心没肺、游戏人间的怪物?!啊?!”
最后一声质问,几乎是低吼出来,在寂静的角落回荡,震得杨排风耳膜嗡嗡作响。
无尽的委屈、恐惧、多年压抑的怨恨,被他这蛮横无理的指责瞬间点燃!杨排风停止挣扎,仰起脸,泪光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唐,也无比悲凉。
“耶律皓南!”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每个字都淬着血与泪,狠狠回敬过去,“当日天门阵前,你为炼邪阵,一剑穿胸,可曾念及你我之间……哪怕半分情意?!可曾想过你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可曾想过我会如何?!”
她喉间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冲破堤防,汹涌而下,却依旧死死瞪着他,字字泣血:
“当年…..天下人皆视你为魔头,欲除之而后快!你的儿子,生来便背负你的罪业与天下人的杀意!除了师叔……除了那个你口中‘不靠谱的老疯子’,这茫茫人世,刀剑环伺,阴谋遍布,你告诉我……我还能信谁?!我还能将我们的孩子,托付给谁?!你说啊!”
“你……”
耶律皓南如遭九天惊雷劈中,扣着她的五指骤然一松,整个人如被抽去了脊骨般,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比月光更白。
杨排风的眼泪,和她那一声声泣血的质问,像一根根淬了冰的毒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他刚刚归位、尚且脆弱的心脏深处!那里,新换的心脏因这剧烈的情绪冲击而突突狂跳,几乎要炸开!与此同时,天门阵反噬残留的隐痛,与六年前自剜心窍的旧伤,在此刻轰然共鸣,炸开一片席卷全身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他眼前发黑,耳中轰鸣。
他想起了天门阵前,自己染血的剑尖,想起了决绝背后那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丝茫然的空洞。更想起了暗卫不久前拼死送回的情报中,关于师叔凌霄子近日行踪的描述——那老家伙确实拎着个孩子的后衣领,在闹市买糖葫芦,哼着荒腔走板的曲子,醉眼朦胧,引得路人侧目……
可这一切,叫他如何说出口?难道要他承认,自己如今虽原心归位,但经脉初通,功力未复,连最基本的御风术都难以顺畅施展,更遑论从李元昊这龙潭虎穴、重重守护的天魔阵眼中,硬抢出幼子?
对师叔“不靠谱”、“老疯子”的暴怒斥责,剥开那层愤怒的外衣,内里藏着的,何尝不是对自己此刻无能为力的恐慌与迁怒?是对无法保护血脉、必须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深切恐惧与不甘?
杨排风怔住了,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流泪,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下,耶律皓南脸上的暴怒戾气正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苍白,与深藏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近乎恐慌的焦灼。他紧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早已松懈,那只手冰凉,甚至……也在细微地颤抖。
这是她六年来,从未在耶律皓南脸上看到过的神情。哪怕是当年一线天下濒死之时,他也不曾流露出如此清晰的、属于“人”的脆弱与恐惧。
一股寒意,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细密密的酸楚,悄然漫上杨排风的心头,冻结了血液,也模糊了视线。
原来……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狠手辣算无遗策的魔头,也会怕。
怕失去。
怕无能。
怕这世间,终究有他掌控不了、力所不及的事,关乎他在乎的人。
就在两人僵持在这清冷月光与厚重阴影交界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之时——
“啧啧啧,两个小古板,三更半夜不睡觉,躲在这儿吵吵嚷嚷,吵得老子酒都醒了!赔钱!”
墙头忽地传来一声懒洋洋、带着浓浓睡意与不满的笑骂。
杨排风和耶律皓南悚然一惊,齐齐抬头!
只见不远处宫殿的飞檐翘角上,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人。那人一身西夏宫廷低级侍卫的服饰,皱巴巴如同腌菜,穿得歪歪斜斜,帽子扣在脑后,露出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他一手撑着屋檐,另一只手拎着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酒葫芦,正随着他跷起的二郎腿一晃一晃。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影,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潮红,眼神却清亮得诡异,正饶有兴味地低头瞅着墙下僵立的两人。
正是凌霄子!
“说你蠢,你还不认!” 凌霄子伸出脚尖,虚虚点了点下面的耶律皓南,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我师兄陈希夷那个老古板,早八百年前就掐着胡子算到,你这头倔驴迟早要走上剜心换命的邪路,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在华山那个老鼠洞似的石室里,早给你留了后手——就等着你哪天在外面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走投无路了,自己灰溜溜滚回去找呢!”
他灌了一口酒,又扭头冲呆若木鸡的杨排风挤了挤眼睛,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还有你这丫头,发什么愣?速去顾小怜那女娃儿住处!李元昊那小崽子派出的暗卫‘夜枭’,这三天已经往她那破草庐摸了三趟了!再晚些去,她那‘苦儿’情郎心心念念的宝贝旗子,还有她偷偷摸摸仿制的那面玩意儿,怕是都要改姓西夏,进李元昊的库房落灰喽!”
耶律皓南脸色骤然剧变,失声低吼:“师叔!你怎会知晓……” 他怎会知晓华山石室有后手?又怎会对李元昊的暗卫动向了如指掌?
“老子怎会知晓?” 凌霄子嗤笑一声,忽然从高高的飞檐上一跃而下!身影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轻飘飘落在耶律皓南面前,带起一阵浓烈的酒气。
不等耶律皓南反应,凌霄子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后心!
“啪!”
声音清脆。耶律皓南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温润醇和、浩大磅礴的内力,如同初春化冰的暖流,自后心“灵台穴”沛然涌入,瞬间游走于他因换心、反噬而多处滞涩、隐隐作痛的奇经八脉!所过之处,淤塞顿开,刺痛锐减,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蔓延开来,连那颗狂跳不休的心脏,都似乎被这股力量轻柔地抚平、安抚。
“你十多岁拜在陈希夷门下,半夜不好好睡觉,偷练那凶险无比的‘星移斗转’,结果差点走火入魔,经脉逆冲,痛得满地打滚,是谁发现的?又是谁懒得去找解药,直接拎着酒坛子,给你灌了三大口烈酒,用酒气强行冲开你闭塞的脉门,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啊?!” 凌霄子吹胡子瞪眼,指着耶律皓南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当了几天辽国的国师,就把救命之恩忘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敢在背后编排老子是‘老疯子’、‘不靠谱’?!”
他骂骂咧咧,越说越气,一把扯住耶律皓南的衣袖,不由分说就往阴影更深处拖:
“废话少说!跟老子走!带你去见见那个被你这‘不靠谱的老疯子’师叔,养得白白胖胖、能上房揭瓦、还会背《南华经》的小崽子!省得你整天疑神疑鬼,觉得老子把你儿子带沟里去了!”
杨排风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少拉扯着,身影迅速没入宫殿投下的浓重黑暗之中,消失不见。月光重新洒满这片僻静的角落,只剩她,和地上那盏早已熄灭、摔破的宫灯。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耶律皓南被凌霄子拽着踉跄离去时,那宽大的、沾着夜露的袖角,无意中轻轻擦过了她垂在身侧、依旧有些颤抖的手背。
那一触,即逝。
微凉,柔软。
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慌乱的余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仿佛那个总是算无遗策、冷漠坚硬的壳,在方才那一刻,被师叔的巴掌和老底,以及她泣血的质问,敲开了一丝裂缝,露出了里面那个也会惶恐、也会无助的、真实的血肉之躯。
杨排风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短暂的、奇异的温度。
月光清冷,将她孤身只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