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膝跪地，额头抵地，腰背却挺得笔直，毫无怯懦。泪水再次滑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委屈与心疼。
我抬起头，迎向慈禧冰冷的目光，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回太后，砚台是奴婢送的，刻字也是奴婢刻的。但奴婢与顾大人之间无半分私情，从未传递机要、勾结洋人，绝无不轨之心！”
“那刻字如何解释？”慈禧猛地一拍扶手，怒喝道，“雕虫小技暗传心意，还敢狡辩！守旧派早已禀明，说你二人借砚传信，将机密藏于砚池，你还敢嘴硬！”
“太后明察！”我大声回应，目光坚定地看向两宫太后，语气愈发铿锵，“那方澄泥砚，是我父亲亲手淘洗黄河泥、精心烧制的而成。父亲曾说，澄泥砚虽不名贵，却质地细腻、发墨绵长，恰如做人需沉稳内敛、守心自安。奴婢赠给顾大人，只因感念他待我尊重、视我为知己，借砚台传递一份牵挂与敬重，绝无其他私心！”
我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砚底刻着‘砚遇知己，不负相逢’八字，是我对这份情谊的珍视，绝非通敌密信。顾大人身为洋务派得力干将，心怀家国、力主革新，欲救大清于危亡，奴婢虽身份低微，却也敬佩他的风骨担当，赠砚只是想让他操劳之余有个慰藉，何来勾结洋人、意图不轨之说？还请太后明察，莫被小人蒙蔽，错怪忠良，寒了天下有识之士的心！”
顾砚之适时躬身，语气从容坚定：“回太后，臣知错却无罪可认。臣错在未能妥善保管物品，让宫女赠砚，错在与宫女论砚谈艺被人抓住把柄。但臣无半分私通传密之心，沈知微砚艺精湛、心思细腻，臣与她论砚，只为赏其技艺、惜其风骨、视其为知己，乃文人寻常交往，绝非逾矩之举。守旧派因不满推行洋务，便故意诬陷臣，意图打击洋务派，其心昭然若揭，还请太后明察！”
“放肆！”慈禧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她素来容不得反驳与拂逆，“一个宫女、一个朝臣，也敢在哀家面前狡辩！来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拖下去，杖责二十，看她招不招！”
“妹妹息怒！”慈安太后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有力量，“此事尚未查清，不可贸然动刑。沈知微言辞恳切、神色坦荡，不似作假；顾学士沉稳正直、心怀家国，推行洋务亦是为了大清，怎会轻易勾结洋人？不如先查真相，再作处置，以免错杀忠良，留下千古遗憾。”
慈禧太后本就不满慈安太后的介入，听闻此言更是怒火中烧，猛地抬手扫向案几——案上那方“紫云献瑞”的老坑端砚应声砸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一角破损，墨汁溅出，染黑地面，也浊化了殿内压抑的空气。连带着作为罪证的那方澄泥砚一起，静静的躺在案桌前的地上，预示上座之人的怒火。
“查清？”她厉声呵斥，“砚台、刻字、证词俱在，何须再查？慈安姐姐，你莫不是被恭亲王说动，要护着这两个忤逆之人？”
殿内一片死寂，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内侍们大气不敢出，守旧派朝臣也不敢多言，唯有顾砚之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望着慈禧，不肯妥协。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方破损的端砚，心头一动——能放在太后案桌上的砚台想来应是心爱之物，如今破损，若是我能将其修缮，这或许是救顾砚之、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此时我已无暇去看同样碎在地上的清欢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握机会，为自己也为了顾砚之。不等慈安太后开口，我再次叩首，声音坚定：“太后息怒！奴婢见太后案前的那方老坑砚台，极其罕见，还是一方带有活眼的顶级端砚，这天然形成的“眼”是上天赐予的祥瑞，就此损毁着实可惜，奴婢自幼随父亲学修砚之术，愿以一技之长为太后分忧。那方端砚虽一角破损，却并非无法修复，奴婢愿一试。若能修复完好，只求太后给我与顾大人一个清白，查明真相；若修复不成，奴婢甘愿受罚，听凭太后处置！”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面露惊讶，慈禧也微微一怔，随即冷哼，语气不屑：“一个小小宫婢，也敢妄言修砚？这方端砚是贡品，寻常工匠都无法保证修复，你能有什么本事？”
“奴婢不敢妄言，愿以性命担保！”我抬头，目光坚定无退缩，“砚台乃文房重器，承载文人风骨与太后威仪，奴婢定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慈安太后眸中闪过赞许，她素来惜才，又见我胆识过人，便劝道：“妹妹，不妨让她一试。若能修复，亦是美事；若不能，再处置也不迟。况且沈知微有此技艺实属难得，这般处置太过可惜。此事关乎洋务大计、顾学士清白与朝堂人心，还请妹妹三思。”
慈禧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终究碍于慈安的面子，也好奇我一个宫婢到底有多大能耐，便冷声道：“好，哀家给你一次机会。三日内，若能将这方端砚修复得毫无破损，哀家便下令彻查，还你们清白；若修复不成，你与顾砚之一同治罪，绝不姑息！”
“谢太后！”我连忙叩首谢恩，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是喜悦与庆幸。我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定不能辜负，定要还他清白，守护好这份砚边知己之情。
顾砚之抬眸看我，眸中满是动容与心疼，还有一丝赞许，轻轻点头示意我别怕、他信我。我也微微点头，眼底闪过决绝——无论前路多艰难，我都会拼尽全力，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让他蒙冤。
此时，殿外传来内侍传报，恭亲王已然赶到，慈禧脸色阴沉，殿内气氛再次紧张。
我知道，这只是风暴的开始，两宫对弈、新旧党争斗远未结束，我与顾砚之的情谊、共同的初心，终将在这场更大的风暴中面临最严峻的考验。可我无所畏惧，他的信任、父亲传我的坚韧与技艺，我定能不负初心，不负这份砚边知己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