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还要献祭一半。
若是献祭,她余下的岁月,还能剩下多久?
会不会彻底油尽灯枯,神魂溃散,彻底湮灭于诸天轮回之中?
无数念头翻涌心底,迟疑、挣扎、权衡,层层交错。
她不是圣人,她也怕死,她也想要圆满归途,想要熬过宿命轮回,最终灵魂圆满,安稳余生。
可抬眸的瞬间,视线再次落回澜的身上。
他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苍白的侧脸还残留着痛苦过后的孱弱,细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满身伤痕,半生破败。
他被困深海万年,岁岁承受剥皮蚀骨的诅咒,无人救赎,无人怜惜。他偏执、疯狂、不懂温柔,可他从未真正伤害过谁。
他只是孤独。
孤独到抓住一束微光,就拼尽所有力气死死紧握,卑微祈求片刻停留。
林小满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惶恐与不安,看着这座沉寂万古、埋葬无数过客的冰冷神殿,心底的迟疑一点点松动、消散。
她想起他深夜废墟之上,孤独吟唱的海妖之歌,悲凉破碎,唱尽一生求而不得。
想起他诅咒爆发、满身溃烂之时,明明痛到极致,依旧本能地让她别靠近、怕伤及她分毫。
想起他偏执暴戾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被背叛、被抛弃、被神明碾碎的赤诚真心。
他已经苦了太久了。
万古浮沉,无尽酷刑,孤身囚笼,不该是他的一生。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远处幽暗的深海深处,骤然掠过一抹庞大晦涩的阴影。
庞大的深海巨兽潜藏在黑暗之中,巨大的瞳孔泛着冰冷无情的白光,遥遥注视着神殿高台。
那是海神的守护者,镇守海神之心,监视所有囚徒,杜绝一切救赎的可能。
它无声伫立,冰冷观望,如同神明落在深海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澜的挣扎,盯着他的痛苦,冷眼旁观,不许解脱。
也在无声警告林小满。
神明的诅咒,不可破。
海神之心,不可夺。
众生宿命,皆该沉沦。
澜似乎也察觉到了远处潜藏的监视,原本安稳松弛的眉眼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丝熟悉的阴翳与无力。
他太熟悉这种注视了。
万年以来,海神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拿捏他、折磨他。他的痛苦是神明的消遣,他的囚禁是神明的规则,他的一生,从来由不得自己。
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底褪去短暂的温柔,覆上厚重的荒芜与自嘲。
“不用可怜我。”
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惯有的冷漠疏离,像是刻意筑起高墙,将所有柔软尽数藏起,“海神的诅咒,破不了的。”
“万年如此,从来如此。”
他早已认命。
认命自己永世囚禁,认命自己岁岁溃烂,认命自己一生孤独、满身伤痕,认命他这一生,注定无解无归。
可林小满看着他眼底沉寂的绝望,心底最后的迟疑彻底消散。
她轻轻抬手,反握住他微凉颤抖的指尖,眸光沉静,温柔却坚定。
“可以破。”
“我带你,走出这里。”
寿命减半也好,神魂损耗也罢。
他苦了万古,不该终生困于神明的恶意。
哪怕代价是折损自身岁月,她也想给这个孤独万年、受尽苦楚的人鱼,一场迟来的救赎。
洋流缓缓流淌,漫过残垣,漫过伤痕。
海神高悬九天,冷漠俯瞰深海囚笼。
诅咒亘古不变,宿命沉沉压顶。
但从这一刻起,有人愿意逆神明、逆宿命,以己身寿命为祭,妄图打碎这场延续万年的深海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