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了。红色的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祁骁朔站在原地,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
【OS:我爱她。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爱。是那种不能没有她的爱。是那种想到她会离开,就觉得全世界都在塌的爱。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她蹲在擂台下给我鼓掌的时候?是她在出租屋里给我擦药的时候?是她在江边说“没有人告诉我可以不用害怕”的时候?还是更早——那天晚上在星辉会所,她咬着我的肩膀,在我怀里发抖的时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完了。祁骁朔,你完了。你爱上一个你不能爱的人。你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把那个唯一信任你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耳机里传来老鬼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祁骁朔,你愣什么?马上从后门走。陈启明的人还在三楼,你再不走会被发现的!”
祁骁朔没有动。她抬手,扯下耳边的耳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耳机里老鬼还在喊着什么,她听不见了。
她走向电梯,按下下行的按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是陈启明的保镖,大概是换班下来的。祁骁朔低着头走进去,靠在电梯角落里。保镖没有注意她,只是在讨论今晚的酒席什么时候结束。电梯在一楼停下,祁骁朔快步走出来,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外面,江风吹得正劲。她站在望江楼门口的石阶上,四处张望。晏瑾纾的宾利已经不在门口了,停车位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吹得打转。她跑了。追不上了。
祁骁朔站在石阶上,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服务员制服,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扯掉的耳机。黄浦江对岸的灯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眼角那道疤痕在霓虹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晏瑾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说的三天,明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晚上六点,我会在办公室等你。如果你想好了,带着真相来。如果你没想好——不用来了。”
祁骁朔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江风吹得屏幕上的字都模糊了。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手背湿了。
【OS:她还在给我机会。我骗了她三次——星辉会所一次,昨晚的电话一次,今晚一次。她还在给我机会。为什么?因为她相信我。因为那天晚上在江边,我跟她说“别怕”的时候,她信了。因为那天在巷子里,我跟她说“那些话是真的”的时候,她信了。她一直在给我机会。而我一直在浪费她的机会。】
祁骁朔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走到路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被她压扁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压不住喉咙里涌上来的苦涩。
耳机里,老鬼的声音还在响。她低头看了看那只被她扯掉的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
“——祁骁朔?祁骁朔?你在哪里?马上回答我!”
“我走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任务完成。录音你收好。”
“你现在去哪里?”
祁骁朔没有回答。摘下耳机,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她站起身,沿着江边往前走。黄浦江的水在夜色里泛着黑色的光泽,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轮渡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低沉。
明天。明天是第三天。是老鬼给的最后期限,也是晏瑾纾给的最后机会。她必须在明天做出选择——去老鬼那里,拿上新的身份,离开上海,继续为队长报仇;或者去晏氏大厦,站在晏瑾纾面前,把一切都告诉她。
祁骁朔停下脚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脚下滔滔的江水。脑海里浮现出队长的脸。然后浮现出晏瑾纾的脸。两张脸在脑海里反复交替,比那天在更衣室里割得更疼。
【OS:队长。如果你在天有灵,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个交代,欠你一个公义。但我欠她的是另一件事。我欠她一个真相。欠她一句真话。欠她一顿,我永远都补不上的饭。】
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外滩的钟声敲响了十下。她站直身体,拉了拉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服务员制服,转身走回老城区。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已经决定了。明天晚上六点,她会出现在晏氏大厦楼下。不管老鬼同不同意,不管任务还要不要继续。她至少要站在晏瑾纾面前,告诉她一件事。
自己爱上她了。哪怕这份爱,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到502室门口,掏钥匙开门。推开门的瞬间,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屋里有人。
窗边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烟。窗外霓虹灯的余光映出那人的轮廓——佝偻的背,灰白的鬓角,是阿鬼。老鬼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冷光,地上已经有了两个烟头,他在这里等了至少一个小时。
“任务完成得很好。”老鬼开口,声音沙哑,“录音已经上传到服务器。陈启明和李总谈的那批货,下周三在十六铺码头交接。我们会提前在那里布控。”
祁骁朔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明天晚上十点,有一趟去昆明的火车。车票已经给你买好了。到了昆明会有人接应你,送你去瑞丽。接下来一个月你待在瑞丽,等上海这边的风头过了再回来。”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放在桌上。蓝色的车票,上海南站到昆明站,硬卧。
祁骁朔低头看着那张车票,没有伸手去拿。“明天是第三天。”她开口,声音沙哑,“明天晚上六点,我要去见晏瑾纾。”
老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呢?你要告诉她一切?”
“至少告诉她真相。”祁骁朔抬起头,看着老鬼的眼睛,“她等了我三天。我骗了她三次。至少在她彻底对我失望之前,我要跟她说一句真话。”
“什么真话?”老鬼的声音变得很冷,“告诉她你是特种兵?告诉她你在查陈启明?告诉她你三年前为了给队长报仇离开部队?你有没有想过,她知道这些之后会做什么?她会查陈启明,会查你队长的死,会查三年前那场行动。她会把自己搅进这件事里,然后成为陈启明和他背后主谋的目标。晏家的势力能保护她一时,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陈启明背后的那个人,能在三年前干掉一支特种小队,就能在现在干掉她。你想让她变成第二个队长吗?”
祁骁朔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那我该怎么做?继续骗她?告诉她我就是一个打黑拳的,什么任务都没有,什么身份都没有?然后带着满嘴的谎话离开上海,让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老鬼面前,比他高半个头,“我爱她。这三年来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为队长报仇。但现在——除了报仇,我还有另一件想做的事。我想跟她在一起。”
老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是失望,是愤怒,还有一点点不忍。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火车票放在桌上。明天晚上十点,火车不会等你。”他走向门口,擦着祁骁朔的肩膀走过去。在门口,他停了一下。
“祁骁朔,三年前我欠队长一条命。所以这三年,我帮你查线索、给你任务、替你挡掉上面的追查。但如果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复仇——我不会原谅你。”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祁骁朔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火车票。蓝色的票面,白色的字。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火车票对折揣进兜里,和那张黑卡、那张一百万的支票放在一起。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翻到晏瑾纾的号码。屏幕上,还留着晏瑾纾几小时前发的那条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话——“明天晚上六点,我一定到。”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她盯着那道裂缝,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老鬼那句话——“你想让她变成第二个队长吗?”
窗外又飘起了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老城区的夜晚总是很安静,适合藏住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也适合埋葬所有不该滋生的爱意。但祁骁朔不想再藏了,至少明天,至少对晏瑾纾,她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晏氏大厦顶层,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璀璨的灯火。晏瑾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调查报告,是林薇花了三天时间搜集的。报告很薄,只有几页纸,因为能查到的信息实在太少了。祁骁朔,二十六岁,云南人,三年前来沪,无固定职业——后面是一长串“不详”。但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拍摄于三年前,云南边境某检查站,一群穿着军装的女兵正在接受检阅。最右边那个,眼角没有疤痕,桃花眼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神干净而锋利。和现在躺在老城区破旧出租屋里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人。
晏瑾纾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隐隐约约地传来。她放下照片,拿起手机,看到祁骁朔发来的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她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发了出去。
“好。”
放下手机,她把那张照片夹进桌上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祁骁朔。她把文件夹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最深处,还放着一张她二十岁生日时和苏晚的合影。她看着那张合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抽屉,继续翻看那份关于陈启明的调查报告。报告第一页,是陈启明三年前的活动轨迹——其中一条记录显示,他曾在案发前一周,出现在队长所在部队驻地的边境城市。
晏瑾纾的眼神,缓缓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