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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对日谈判,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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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贺电译稿放在赢睿珩桌上。赢睿珩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贺电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继续批关于长春情报网部署的文件。扣在桌面上的那份贺电背面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刘艺菲认出是赢睿珩的笔迹,凌厉有力,落笔极重,两个字是:“再说。”

———

协议签署后的第三天,十二月二十三日,一份从东京发来的秘电被情报分队截获破译。

电报是日本外务省发给关东军新任司令官本庄繁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极大。第一句话是“奉天协定已署,内阁决议暂取守势”,意思是短期内日军不会在东北发动新的军事进攻。第二句话是“土肥原机关继续满洲工作”——土肥原贤二的情报网继续在东北活动。第三句话只有一行:“哈尔滨方面の進捗を最優先とせよ。”(哈尔滨方面的进展列为最优先事项。)

刘艺菲把译稿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快步朝作战室走去。走过走廊时她发现花园里的老槐树枝丫上又落了一层新雪,那枝插在她窗前瓷瓶里的梅花已经开了整整七天还没有谢。她路过梅枝时停了一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但中间的蕊还倔强地立着。

她推门进作战室时赢睿珩正站在沙盘前,和顾维钧讨论着长春情报网的最新部署。沙盘上哈尔滨的位置已经插上了三面黄色小旗——比之前多了两面。赢睿珩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手里的电报上停了一下,然后对顾维钧说了句“等一下”,走到刘艺菲面前接过电报。

她读完电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着刘艺菲。

“哈尔滨。”

“是。哈尔滨是东北的铁路枢纽,控制哈尔滨就等于控制整个东北的交通动脉。如果土肥原在哈尔滨布建情报网的目的不是为了收集情报,而是为了策反关键人物——那他要策反的人可能不止张学梁那种级别。哈尔滨是张雨亭的地盘——但张雨亭手下不是铁板一块。历史上——在我的资料里,日军侵华前曾在哈尔滨策反过东北军的高级将领。”

赢睿珩把电报放在沙盘旁边,从沙盘上拔起一面黄色小旗,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名单。”

“什么?”

“历史上在哈尔滨被日军策反的将领名单。你能查到多少——全部列出来。暗卫在哈尔滨的人手会按名单逐一排查。”

刘艺菲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条命令。窗外又一阵风灌进来,吹得沙盘上那些红色小旗齐齐晃动。长春和哈尔滨的黄色小旗在风口里颤了两下,然后重新站稳。赢睿珩站在沙盘前,手指从长春缓缓移向哈尔滨,在哈尔滨的位置上停住,然后往更北的方向——齐齐哈尔、海拉尔、满洲里——缓缓画了一条线。

“土肥原的布局不止哈尔滨。”刘艺菲看着那条线,忽然开口,“他在执行一套完整的东北渗透计划——从奉天到长春,从长春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到整个北满。每一座城市他都会埋下一颗棋子。张学梁是长春的棋。哈尔滨的棋我们还不知道是谁。但最终的目标——是整片东北。”

“那就把他的棋盘掀了。”赢睿珩把手里的黄色小旗往沙盘上重重一插,语气恢复了平时下军令时的冷淡和果断,“从现在起,情报分队的经费翻倍。人手不够直接从暗卫调——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挖出来。”

窗外暮色渐沉,走廊尽头传来老曹敲梆子通知开饭的声音。刘艺菲收起笔记本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赢睿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今晚是不是星期天。”

刘艺菲回头看她。赢睿珩仍然站在沙盘前,背对着门口,军装外套的肩章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个和军务无关的、不值得占用太多注意力的琐事。但刘艺菲注意到她的右手——那只握信号枪时从不发抖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木框边缘。不是紧张,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她已经学会了在星期天等那一碗面。但她还没有学会在不是星期天的日子里开口说要。

“不是。今天是星期三。”

“嗯。”

刘艺菲看着她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弯起嘴角,补了一句:“但是鸡汤还剩半锅。可以下馄饨。老曹今天剁了鲜肉馅。”

赢睿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要葱花。”

“放香菜。”

“可以。”

刘艺菲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冷风灌过来,但她端着空碗的手没有缩——碗还热着,是她刚给赢睿珩送茶时顺便带回来的。路过花园时又看了一眼那枝插在窗前的梅花——它还在,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赢睿珩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任何东西。吃饭、休息、换药、陪伴——每一次都是刘艺菲先伸手,她才慢慢接住。但今天晚上她开口了。不是星期天,不是改善伙食日,只是普通的工作日晚上,她说“今晚吃什么”。这句话在她心里大概翻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说了出来。刘艺菲没有戳穿。她只是决定今晚的馄饨要多包几个。

———

十二月三十一日,民国十四年的最后一天。

奉天城从下午开始飘起了小雪,到了傍晚雪势渐大,满城屋顶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覆上了一层薄白。帅府里的勤务兵在走廊上挂了红灯笼,老曹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蒸年糕、灌血肠、剁酸菜,灶台上的大铁锅从早到晚没熄过火。帅府不像平常那样肃穆,多了几分年节前的烟火气。

作战室里,赢睿珩批完了民国十四年的最后一份文件。她把毛笔搁在砚台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雪落无声,把花园里的老槐树一点一点染白。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着,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艺菲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馄饨。馄饨皮是老曹擀的,但馅是她调的,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卧了一个溏心蛋。她把碗放在桌上,赢睿珩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刘艺菲。

“今天不是星期天。”

“今天是跨年夜。跨年夜不算星期天——算节日。”

赢睿珩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馄饨皮薄馅大,虾皮的鲜味混着紫菜的咸香在嘴里炸开。她嚼完咽下去,说了一句比之前任何一次评价都更直白的话。

“好吃。”

刘艺菲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两个人对坐在长桌两侧,面前是同一锅馄饨,窗外是同一片雪。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安静地跳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挂满军用地图的墙上。

“明天就是民国十五年了。”刘艺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赢睿珩端着碗的手指停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

“活着。”

刘艺菲抬头看她。赢睿珩依然低着头吃馄饨,脸上的表情被碗里升起的白汽遮住了大半。但她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随口一说的玩笑,是一个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的人对“新年愿望”这个陌生概念最诚实的回答。

刘艺菲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把杯沿轻轻碰了一下赢睿珩面前的碗边。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作战室里格外清晰。

“那就说定了。民国十五年的新年愿望——活着。”

赢睿珩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煤油灯的光影里微微闪动。然后她也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刘艺菲的碗边。动作不太熟练——她大概是第一次和人在饭桌上碰杯。但她碰得很认真,杯沿对碗沿,力道不轻不重,发出一声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清脆声响。

窗外雪还在落,没有停的意思。远处奉天城里传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庆祝元旦。花园里的老槐树枝丫被雪压弯了腰,但她窗前那枝插在瓷瓶里的梅花还开着,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极淡的红。帅府走廊上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把青砖地面映成一格一格的暖色。

民国十四年最后一夜。仗还没打完,日本人还在哈尔滨暗中布局,土肥原的信封里装了什么还没查清,南京的蒋介时还在等北伐的时机。但至少今晚,作战室里有两个人在吃馄饨。煤油灯亮着,馄饨还热,明年还有面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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