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十一月二日,黄昏。
盘山道的硝烟还没散尽,夕阳正从西侧山脊上缓缓沉下去,把整片松林染成了一种介于暗红与焦褐之间的颜色。山谷里飘着焚烧松脂的涩味、炮弹炸开后残留的硫磺味和血渍被晚风吹干后那种特有的铁锈般的腥甜。工兵们蹲在路面上拆除未爆弹的引信,每拆一个就贴上一张写有“安全”字样的小白条,那些白条在晚风里轻轻翻动,像是给这片被炮火烧焦的山谷贴上的一道道创可贴。
嬴家军的士兵们在清点俘虏和缴获。日军第十五联队的联队旗被一名步兵从指挥车残骸里拽出来时,旗面已经被弹片撕了一道口子,旭日图案裂成两半,但那个血红色的日章仍然完整。围观的士兵们发出一阵粗粝的欢呼,有人把钢盔摘下来往天上扔,落在碎石路面上咣当咣当地滚了老远。
刘艺菲没有参与欢呼。她站在山腰观察所外的平台上,手里握着望远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望远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是她趴在观察窗前蹭的,但她顾不上擦。她的目光反复扫过山下那片被俘虏的日军队伍——山本的副官被五花大绑蹲在路边,第二大队的残兵排成一排抱头跪在碎石地上,几个穿便装的心腹被骑兵从伐木小道的尸体堆里拖出来。没有郭松岭。她把望远镜放下,重新翻了一遍暗卫截获的日军行军序列情报——郭松岭随山本指挥部行动,位置在指挥车后方约两百米处。山本的指挥车被炸翻在岩壁下方,指挥车后方两百米处是两辆被摧毁的装甲车残骸,装甲车旁边是十几具盖着军毯的尸体。军毯下面是日军中级军官——不是郭松岭。郭松岭穿的是便装,虽然脚蹬第三军制式军靴,但从远处看和普通溃兵混在一起很难分辨。他在炮击开始时趁乱脱离了山本指挥部,带着至少七八个心腹往石人沟方向跑了。
她把望远镜往怀里一揣,转身朝观察所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布鞋踩在松针覆土上几乎不出声,但步伐的急促暴露了她的焦灼。走进观察所时赢睿珩正站在炮队镜前和顾维钧核对最后的战果数据,军装外套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额头上那圈绷带还是黑的,但边缘翘起了一小角,是汗浸透又晒干之后留下的褶皱。
刘艺菲走到她面前,没有用“帅座”开头,没有用汇报工作的语气。她只是看着赢睿珩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郭松岭跑了。”
赢睿珩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因为愤怒——愤怒是面对敌人时的情绪,郭松岭对她来说已经不只是敌人。这个人是她父亲一手提拔的旧部,每年过年都来帅府给她带礼物,送过她一把缴获的日本刀,那把刀现在还挂在她的书房里。他是她父亲的旧部,也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人。而现在他不仅是叛徒,是在从她的伏击圈里逃出去之后,准备带着嬴家军十五年的底细去给日本人当敲门砖。如果让他活着回到日军后方,嬴家军的兵力部署、后勤节点、与各路军阀的私下往来、所有机密的知情者名单——全部会被编成手册交给关东军参谋本部。
赢睿珩没有说一句话。她把炮队镜的目镜盖合上,从椅背上扯下军装外套重新系好扣子,手指在喉结位置快速扣紧最上面那颗。然后她拿起矮柜上的勃朗宁手枪检查弹匣,拇指压住弹匣释放钮啪的一声推进去,把枪插进腰间枪套。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
“卫峥。备马。”
卫峥在门口愣了一瞬。他的目光越过赢睿珩的肩膀看向刘艺菲,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不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他太清楚帅座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了。帅座上一次用这种语气说“备马”是十五岁那年对着二十七个叛将。那次她一个人拿枪走进那间屋子,一个人走出来,军装上全是血。
“帅座,您的伤还没好,追击残敌可以让骑兵师——”卫峥的声音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一道即将闭合的铁门还能不能被撬开一条缝。
“备马。”赢睿珩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两个字像两把刀钉在门框上。
卫峥闭上了嘴,转身跑出观察所。他跑出去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肩上的绷带被动作扯得歪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调整,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绷带边缘继续跑。
刘艺菲往前迈了一步。她站在赢睿珩和门口之间,没有伸手拦她——她知道拦不住。她只是看着赢睿珩的眼睛,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
赢睿珩系枪套的手指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又继续扣紧枪套皮带。她抬起头看着刘艺菲,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的不是杀意——杀意是冷的东西,此刻她眼底翻涌着的是烫的,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无处可去的怒火。但她在看刘艺菲的时候,那道冰封了十年的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克制自己。
“我答应你的是活着回来。不是放他走。”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是在用最后的理智控制住某种即将脱缰的东西,“他是背叛我父亲的人。我父亲提拔了他,他每年过年都来帅府。你知道他送过我什么吗——一把缴获的日本刀。那把刀现在还挂在我书房。他送刀的时候说‘帅座以后一定能横扫千军’,然后转过头把嬴家军的兵力部署卖给了日本人。我必须亲手了结。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我父亲。”
她说完大步朝门口走去。军靴踩在观察所的松针覆土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那我跟你去。”刘艺菲在她身后说。
赢睿珩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刘艺菲,眉头皱了起来:“你去干什么。追击是骑兵的事,你不会骑马打仗,不会开枪打移动目标,你的手枪十发只上了四发靶——”
“我不是跟你去打仗。”刘艺菲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退缩。“我是跟你去。你亲手了结他的时候,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那堆废墟里。”
赢睿珩愣住了。那双桃花眼里的怒火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不是灭了,是被一种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力量轻轻压住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从小到大,所有人对她的期待都是“你要撑住”“你不能倒下”“嬴家军全靠你了”。没有人说过“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她十五岁杀二十七个叛将的时候是一个人。她打了十年仗,每一场都是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她以为自己习惯了,也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在身边。但此刻刘艺菲站在她面前,没有拦她,没有劝她大局为重,只是说——我跟你去。不是去帮你杀他,是去站在你旁边。
赢睿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
“骑我的副马。别跟丢。”
———
骑兵卫队从盘山道出发时,夕阳已经把整片西天烧成了暗红色。赢睿珩亲自挑选了约两百名骑兵,都是骑兵师里骑术最好、枪法最准的老兵。孙德胜主动要求带队被她拒绝了——石人沟拦截线需要孙德胜坐镇,以防郭松岭还有残余心腹试图从那个方向突围。她只带了卫峥、赵明远和几个暗卫精锐。
刘艺菲骑着一匹栗色副马跟在骑兵队列中段。她的骑术在横店跟武术指导学过基本功,但横店的训练场是平地,道具马是老实的退役赛马。此刻她骑着的是赢睿珩的副马——一匹三岁口的蒙古马,公马,性子烈。好在副马受过严格训练,即使驮着骑术不够娴熟的人也能跟着主力跑,但她的大腿内侧很快就被马鞍磨得发烫,每一次马匹加速时她都不得不夹紧双腿稳住重心。她咬着牙没有吭声,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道,指节被粗麻绳勒得发白。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队列最前方那匹黑色战马上的身影——追风的鬃毛在晚风里扬起来又落下去,骑在马上的人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钉在马背上的长枪。
追击路线沿着盘山道出口往东,朝山海关方向的丘陵地带延伸。暗卫在半路上截获了日军溃兵的口供——有几名被俘的日军士兵供认,在炮击开始时看到郭松岭带着约八到十名心腹趁乱脱离山本指挥部,没有穿军装,全部着便装,混在溃兵中往东跑了。郭松岭的目的地不是石人沟,是更东边的日军控制区——山海关外有一处日本关东军的前哨站,驻扎着一个加强中队,如果能逃到那里就能获得庇护。
赢睿珩在马背上摊开地图,借着夕阳余晖用匕首尖在山海关方向画了一道线。然后她下令骑兵队分成三路——一路沿大路追击,一路绕到山海关方向堵截,一路走山路包抄。三路齐发,不给郭松岭任何绕道的机会。
夜色完全降临时,追风踏上了一片丘陵地带。马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擂鼓声,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丘陵间的沟壑照得明明暗暗。暗卫在前方发现了马蹄印——不是日军的马蹄铁,日军马蹄铁是铁制的,钉眼均匀,磨损规律。这些马蹄铁是粗铁打的,钉眼间距不匀,磨损程度深浅不一,是嬴家军第三军骑兵配发的马掌铁样式。郭松岭在跑路时仍然骑着嬴家军的军马。
“前方不到十里。”暗卫压低声音汇报。
赢睿珩没有回答。她只是从枪套里拔出勃朗宁手枪,拇指压住保险缓缓打开。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夜风里一闪而逝。然后她双腿一夹马肚,追风的速度骤然加快,从队列最前方蹿了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钉进了夜色。
骑兵队在小路上连续遭遇了两次阻击——郭松岭在逃窜途中留下少数死士殿后,试图拖延追击。第一次阻击是在一处废弃的砖窑旁,三个郭松岭的心腹躲在砖窑废墟后面朝骑兵队开枪。赢睿珩没有下令减速,她策马冲到最前面,在马上单手举枪朝砖窑方向连开三枪。一枪打碎了砖窑的残墙边缘,碎砖溅了躲在后面的死士一脸;第二枪正中一名探头射击的死士右肩,那人惨叫着向后翻倒;第三枪打在砖窑铁门的铰链上,铁门轰然倒地扬起一大片灰尘。剩下的两个死士被随后冲上来的暗卫乱枪击毙。整个过程从交火到结束不到三分钟,骑兵队继续追击,没有一人下马。
第二次阻击是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五个死士躲在河床对岸的芦苇丛里朝骑兵队射击。这次赢睿珩没给暗卫反应的时间——她自己策马冲下河床,马蹄在干涸的淤泥上踏出深坑,追风从芦苇丛侧面绕过去,她在马背上侧身开枪,子弹穿过芦苇杆打断了藏在后面的一名死士的枪管。那名死士低头看着手里被击碎的步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追上来的暗卫击毙。另外四人被骑兵队的火力压制在河床底部,一个接一个被击倒。
刘艺菲趴在马背上,手里握着她那把梅花纹勃朗宁手枪,始终没有开枪。不是不敢——是她知道自己十发只上了四发靶的枪法,在这种高速追击的混乱枪战中开枪只会给赢睿珩添乱。她把枪握在手里,手指压在扳机护圈外侧,目光紧锁着最前方那匹黑马上的身影。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每一次赢睿珩策马冲出去的时候,她的心脏都会不自觉地收紧,直到看到她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才松开。
深夜时分,骑兵队追到了山海关外一处废弃的驿站。
那是一座清代的古驿站,土坯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屋顶的瓦片塌了大半,露出几根蛀空的椽子。驿站院子里燃着一小堆篝火,火光从土墙的豁口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暗卫在距离驿站约三百米处停下,压低身体潜伏在土丘后面观察。驿站外停了七八匹马,马背上还驮着没来得及卸下的行囊。院子里有人影在晃动,人数不多,动作慌乱而急促——有人在往马上绑行李,有人在从井里打水,有人蹲在篝火旁烧文件,火光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郭松岭已经知道有人在追了。
赢睿珩翻身下马,军靴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对身后的骑兵队做了个手势——散开,包围,等命令。暗卫们无声地散成扇面队形,从三个方向逼近驿站。刘艺菲也下了马,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出声,只是跟在赢睿珩身后,始终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赢睿珩一个人朝驿站大门走去。
她的军靴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月光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驿站土墙的豁口处。她没有弯腰,没有隐蔽,没有拔枪。她只是那样径直地走过去,后背挺得笔直,军装外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暗卫们潜伏在土丘后面,枪口全部对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影。只要郭松岭敢下令开枪,他会在扣动扳机之前被至少六发子弹同时击中。
赢睿珩推开驿站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的篝火跳了一下。郭松岭站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叠正在烧的文件。文件边缘已经焦黑卷曲,火舌正顺着纸页往上舔,快烧到他的手指了他才猛地松开,纸灰被热气托上半空。他身边的心腹只剩不到十个,有人端着枪蹲在土墙后面,有人正在往马背上绑最后一件行李,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僵住了。
郭松岭看起来和几天前在奉天帅府里那个毕恭毕敬的郭军长判若两人。他的便装上全是泥,膝盖位置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渗血的擦伤。脸上胡子拉碴,眼眶凹陷,鬓角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那种癫狂是一个人在失去了所有筹码之后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不是希望,是疯。
“帅座。”他居然还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弧度不像是笑容,更像是一个在悬崖边往下跳之前最后的表情,沙哑的嗓音里夹着几分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我就知道你会亲自来。我就知道——你跟先帅一个性子,伤疤没好就亲自追。先帅当年追马匪追了三天三夜,回来之后高烧不退差点没命。你比他强——你追的是我。追一个跟你父亲打了二十年仗的老臣。追一个每年过年都去帅府给你送礼物的老臣。追一个送过你一把日本刀、跟你说过‘帅座以后一定能横扫千军’的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