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仗,你和我一起去见第三团的团长。”赢睿珩说完这句话,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现在我饿了。你那碗面——还有没有。”
刘艺菲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
“有。等着。”
她让赢睿珩在房间里等着,自己去了一趟司令部的伙房。伙房早就熄火了,灶台上的大铁锅已经洗刷干净扣在灶口上。她跟值夜的伙夫借了个小炭炉和一捆干挂面,又从一个罐子里摸出两颗鸡蛋。伙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厨,看她蹲在地上生火的样子忍不住咧嘴,想帮忙被她婉拒了——她要自己做。炭火很快就旺了起来,小铝锅里的水开始翻滚,她往锅里下了把挂面,用筷子搅了两下防止粘底。然后又另起了一个小油锅煎蛋。第一个蛋煎老了——她想起赢睿珩上次说蛋煎老了,用筷子把老蛋夹进自己碗里,重新打了一个。这次火候控制得刚好,蛋清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端着面碗走回房间时赢睿珩正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她那本情报笔记本。她没有偷看——她翻得很光明正大,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像是在审阅一份重要的军报。从刘艺菲第一次歪歪扭扭写下的“1925年10月18日”到昨晚最新一条关于桥本炮兵的分析,每一页都仔细看了一遍。看到关于装甲车进气口的那张铅笔速写时,她用手指沿着进气口的线条描了一遍,然后翻过页继续看。
“偷看别人日记是犯规的。”刘艺菲把面碗放在桌上。
“这不是日记。这是情报分析手册。我是你的上级,审阅下属的工作记录是职权范围之内的事。”赢睿珩头也不抬地翻到下一页,看到刘艺菲在“今日同赴阵地”旁边画的那个小小的梅花标记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动作很轻,比平时放任何文件都要轻。
她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面。溏心蛋的蛋黄在筷子尖上颤了一下,流进面汤里把清汤染成了淡金色。“比上次好吃。”她说。
“蛋没煎老。”
“面也比上次筋道。”
刘艺菲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赢睿珩埋头吃面的样子。她的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地梳成军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低头吃面的动作轻轻晃动。那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但她此刻不像那个杀伐半生的少帅——只像一个在深夜吃面的、很疲惫的年轻人。
窗外又一道电光闪过,比之前更亮,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一瞬。然后是一声闷雷般的震动——依然是炮兵试射。赢睿珩没有抬头,继续吃面。她的手指在筷子头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下一筷子面。那一下收紧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刘艺菲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打了十年仗的身体对炮声的本能反应,和恐惧无关,和肌肉记忆有关。
刘艺菲没有戳穿。她只是端起自己那碗面,把煎老了的那个蛋吃了。
十一月二日,拂晓。
盘山道伏击阵地。拂晓时分的山林被一层薄雾笼罩,松枝上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伪装网上的霜粒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开始融化,顺着网眼往下滴水,滴在掩体边缘的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嘀嗒声。雾气从山谷底部缓缓升起,像一条白色的河在山腰以下流淌。
刘艺菲跟着赢睿珩抵达前指观察所——那是设在山腰一处突出岩石平台上的掩体,用松枝和伪装网覆盖得严严实实。掩体前方有一个半人高的观察窗,窗户上架着两具炮队镜和一具望远镜。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盘山道山谷的全貌——入口处的假防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中段的道路最窄处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线嵌在两片墨绿色的松林之间,出口石人沟方向的密林在雾气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整个山谷还笼罩在战前特有的静谧中,静得能听到远处松针上露水滴落的声音,静得让人很难想象几个小时后这里将被炮火和硝烟完全吞没。
赢睿珩站在观察窗前,用炮队镜扫视山谷全貌。她的军装外套覆了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头上那圈绷带的边缘。右手握着一面红色信号旗——旗面被卷在旗杆上,还没有展开。当这面旗展开并朝天举起的时候,盘山道两侧山体上三十六门野炮将同时开火,三万伏兵将同时冲锋。这面旗是这场伏击战的开关,而握开关的人此刻正用炮队镜逐个检查每一个火力点的状态——炮兵阵地的伪装网有没有被夜风吹偏,机枪阵地的射击孔有没有被霜冻堵住,步兵掩体里的士兵有没有人在发抖。
刘艺菲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握着望远镜,但她没有看望远镜。她在看赢睿珩握旗杆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青白分明——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用力。赢睿珩在握旗杆时手指的力度比握枪时还要大,指腹上的厚茧紧紧贴着旗杆表面,像是要把旗杆嵌进掌心里。那面旗她不打算让任何人替她挥。三万人的生死、百万人的存亡、东北土地的归属——这个开关,她握在自己手里。
顾维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帅座,暗卫最后一次侦察确认——日军先锋已于拂晓从宽甸出发,预计午后到达盘山道入口。山本指挥部随主力跟进,行军序列与我方预测一致。桥本炮兵与主力间距缩短至约六百米——昨晚他们调整了行军编队,把炮兵往前挪了。”
赢睿珩微微点头,没有回头。她只是把炮队镜的角度往下压了一度,重新对准入口处的假防线。
刘艺菲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一笔——桥本炮兵间距缩短至约六百米,这意味着桥本进入伏击圈的时间会比原计划提前约五分钟。炮兵对决的窗口被压缩了五分钟。她把这条信息递给顾维钧,后者立刻派传令兵通知赵明远调整炮火覆盖方案。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晨雾散了大半,山谷底那条土路在渐亮的阳光下清晰起来。路面上的霜化了之后泛着潮湿的暗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又被风吹散了。前指观察所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炮队镜偶尔被调整焦距时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
赢睿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身后的刘艺菲能听到。
“我打过很多仗。每一次开战前,我都会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看日出。”
刘艺菲转头看她。赢睿珩依然站在观察窗前,晨光从窗口洒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那道刀疤在光里不那么凌厉了,更像一道被时间打磨过的纹路。她的眼睛还贴在炮队镜上,但刘艺菲知道她不是在观察阵地——现在还没有目标可以观察。她只是在看远处天边正在亮起来的那一线光。
“你不是信命的人。”刘艺菲说。
赢睿珩放下炮队镜转过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寒戾,没有杀伐,只有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了眼底。
“我不信命。但子弹不长眼。”她转过身面对着刘艺菲,声音比刚才更轻,“如果我出了事,卫峥会护送你离开。你回你的时代去——别留在这里。”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布置一项常规的撤退任务。但刘艺菲听出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所有东西——她想过这个可能性,不是怕死,是怕她死了之后刘艺菲没有人护着。她在安排后路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嬴家军怎么办,不是父亲的心血怎么办,而是刘艺菲。
刘艺菲的心脏猛地收紧。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眼眶已经开始泛酸:“你不会出事。我说过——我是来改写结局的。你还没看到山河共枕的那一天,你还没带我去看你母亲种的梅树。你欠我的——你的余生还长着呢。”
赢睿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一下。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刘艺菲的脸颊,但手指在距离她脸颊半寸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她改为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刘艺菲的额头——那个动作和第一次在卧房里“盖章”时一模一样,轻而短,一触即离。
“打完仗,你给我做手擀面。你说过以后有机会给我做。”
“好。我给你做。”
赢睿珩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观察窗。她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握旗杆的手重新用力。她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际,像是在数太阳升起的刻度。那个会给她做手擀面的人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所以她今天没有时间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看日出”。她只想一件事:打完这一仗,回去吃面。
东边的山脊线上开始泛出第一缕真正的金光。太阳要升起来了。
前指观察所里的气氛在晨光中悄然收紧。传令兵开始在各火力点之间穿梭,压低的脚步声和简短的指令在松林间此起彼伏。赵明远从炮兵阵地发来最后一次确认——三十六门野炮已完成校准,炮弹装填完毕,炮口已锁定日军炮兵进入山谷后的预定阵地坐标。机枪阵地报告钢芯□□已压入弹链,每个射击孔都按三天前赢睿珩在实地检查时要求的俯角标准做了最后校准。骑兵师孙德胜从石人沟发来信号——伐木小道暗哨已就位,拦截线已外扩三里,郭松岭照片已传阅至每一个骑兵班长。
赢睿珩一一确认。她的声音冷静而果断,每一个“收到”都简短得只有两个字,但每一个“收到”落下时,伏击圈这台巨型战争机器的最后一个齿轮就被锁死了一分。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山腰正前方——盘山道入口方向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淡橘色。太阳正从山脊线后面一寸一寸地挣出来,金色的光像融化的铁水一样铺满了整个山谷。光线落在那些伪装网上,落在松枝的霜上,落在每一个趴在掩体里等待冲锋的士兵肩头。
然后远处的地平线上,盘山道入口方向,升起了一小股极淡的黄色尘土。不是风刮的——风从西边来,不会把尘土往东边吹。那股尘土缓缓向东移动,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日军第十五联队的先锋部队正在逼近盘山道。
赢睿珩把旗杆握得更紧了。她的拇指压在旗面卷起的边缘上,感受着布料在指尖下微微粗糙的触感。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看了刘艺菲一眼。不是命令,不是叮嘱,只是一个眼神——在开关被按下之前的最后一刻,她选择看的人是她。
刘艺菲迎上她的目光,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你。
赢睿珩转过头,重新面向观察窗。她的拇指从旗面边缘移开,扣在旗杆展开的机关上。
盘山道伏击战倒计时——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