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莉丝的几番攻势下,我约她明天中午宿舍楼下见。接着我把瓷娃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面罗盘靠在一起,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溺童煞不是自己形成的——小孩的魂一般不会主动变成煞,因为小孩没有那么多执念,他们的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哭一场闹一场就散了。能形成溺童煞的,一定有人在旁边推了一把,把小孩子的魂锁在了某个容器里,不让它走。
第二天醒来,我先上了一节有意思的课,叫“比较宗教学导论”的选修课,教授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德国人,第一堂课就在讲台上放了一张太极图和一张卡巴拉生命之树的对比图,然后问全班有没有人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共通点。我举手说它们都是试图用几何图形描述不可描述的东西。教授看了我三秒钟然后说“Interesting”,那个语气翻译过来就是“你说得对但我不能说你说得对因为这不够学术”。 我挺喜欢这门课的,因为它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全世界的人都在用不同的方法解释同一种东西,只是用的语言不一样——我们叫道,他们叫神,有人叫宇宙意识,有人叫原力,本质上都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答案。
中午下课,我在宿舍楼下见到了拿着超级无敌好吃艾莉丝版的洋葱辣酱热狗,她热烈地挥舞着手臂,:“李,我买了洋葱辣酱热狗,我们边吃边说。”
我带她进了我的房间,坐在凳子上,我拿着瓷娃娃给他讲解:“这个是溺童煞。有小孩子死在水里,怨气没散干净,附在了什么东西上。昨天我们只听到声音却没有见到诡异是因为这个瓷娃娃不是主体。我看了你下载的警察图片,应该是有人制作了一批同样的瓷娃娃,但是有溺童煞的只有一个。它的煞气太重辐射到了其他娃娃,所以才会产生只闻声不见其人的现象。”我吃了口热狗,确实很辣很好吃。“我们要想彻底解决了这事,得找出主体是谁,或许主体和其他娃娃不一样。”
艾莉丝自动接过了找娃娃得任务,拿出新闻记者得干劲和素养,一整周都钻在各大论坛和警局情报上。
格林楼的淋浴设备建于十九世纪末,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忽冷忽热,我在洗澡的时候被忽然喷出来的一股滚水烫得整个人差点从浴帘后面弹出去,下意识往后跳了一大步,左脚踩滑,整个人摔在瓷砖地上,膝盖撞在马桶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我扶着墙站起来,腿上青了一大块,心里的火气比淋浴间的蒸汽还大,然后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坐在床上越想越气——我来哥谭两个星期,遇到了一个溺童煞,被辣哭了一次,迷路了6次,现在连洗个澡都要被水管攻击,这座城市简直在用一切手段告诉我它的热烈。
但我李华湑从来不是一个能被热水和辣酱打败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爬上四楼走廊尽头的窗台,试图把窗户完全打开,因为我昨天发现从这个窗口可以爬到屋顶的平台上——平台朝东,视野开阔,每天早晨六点到七点之间阳光能完整地照到那个角落,是整栋楼最适合面东采气的地方。而且今天天气格外的好,是少见的万里无云。在国内的时候我每天卯时准时起床,面东采紫气九口,来了哥谭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断了好几天,今天必须补上。
等我打完一套拳法,我接到了艾莉丝的电话:“嗨,李。我在众多论坛信息中找到了一条有用消息,东街的爱德华公寓地下室,有人听到深夜小女孩哭声但是进去没人。你要不要和我今晚去探一探。”
“OK”我回复完,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今晚要用的家伙。
周六晚上下了小雨,哥谭的雨打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路灯光被雨幕过滤之后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橙黄色光晕,整条街道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旧油画。我穿了一件带帽子的冲锋衣,把五帝钱系在腰间,朱砂砚和几张空白黄符塞在背包里,桃木剑裹在一卷旧报纸里,艾莉丝撑着一把印着哥谭大学校徽的折叠伞,看起来比我还紧张,一边带路一边频频回头看我。
我们到达爱德华公寓,说好听点叫公寓,可是几乎人去楼空,只零星几家住在高层。我带着艾莉丝找到地下室的入口,里面堆砌着各种杂物,越往里走,刺骨的寒冷冻得人瑟瑟发抖。艾莉丝不停地搓着手,等好一点立刻拿出摄像机:“嘿,李,我打算全程记录,你没意见吧。”我把帽子又往下提了提,说到:“别拍到我。”她给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察觉到前面有什么东西,对艾莉丝说到:“你就站在这里别过去。”艾莉丝有点小反抗但还是怪怪听我话。但是手依旧举着摄影机对着我的背影。
从背包里拿出黄表纸和朱砂砚,蹲下来用腿垫着纸开始画符。雨水从帽檐滴下来,滴在符纸上洇出几个小点,我把那几个水迹顺势并进了符胆里——师父教过我,雨水属阴但活水也能通灵,画符的时候遇上小雨不是坏事,只要不影响朱砂的稠度就行。我画完一张缚魂符又画了一张安神符,最后画了一张退煞符,三张符叠在一起捏在左手,右手掐了一个剑诀,站起来往室内深处走。
靠墙堆着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破旧板条箱,头顶有一盏没通电的裸灯泡,唯一的光源是我手机上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的时候惊起了
好大一片灰尘。正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只木箱,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全是瓷器,大大小小的人偶,有抱膝坐着的,有仰头笑的,有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的,每一个都是小孩子的形状,最恐怖的是它们的面部全部完好无损,只有嘴角被人统一用朱砂画了一道上扬的弧线,鲜红色,在水泡和灰尘的侵蚀下竟然一点都没有掉色。
在那一堆瓷器小人中间,站着一个影子。
不是实体,它半透明,边缘模糊,它在哭。哭声不通过空气传播,直接往你脑子里钻,细、尖、断断续续。我的左手捏紧了那三张符,
“你不是这里的东西,”我对着那个影子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跟一个迷路的小孩说话,“你被装在那些瓷娃娃里运过来的,是不是?你本来在海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然后被人捞起来装进了这些娃娃里,运到了这个城市。你是被拐来的。”
影子的哭声停顿了一瞬,然后它抬起头看我——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但我感觉到了一种明确的、定向的注视。
我把左手的三张符分开,先把安神符往空中一甩,符纸没有落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住了似的悬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平稳地往那个影子的方向飘过去,停在了它身前不到半米的位置,符纸开始微微发亮。影子往后退了一步,哭声停止了,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是水声,不是海水的汹涌,而是很小很小的、小孩用手在水盆里拍水花的声音,啪嗒,啪嗒,每一下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你淹死的,”我说,“你是不是掉进海里淹死的。”
水声停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密了,像是那个小孩在拼命地拍水,水花溅到了我的手背上。但我的手背是干的,什么也没有。
我把退煞符也甩了出去。这张符没有飘,它直接往影子所在的位置射了过去,啪地一声贴在影子胸口的位置,影子开始剧烈地震颤,整个地下室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骤降到了我能看见自己呵出的白气,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瓷器人偶开始发出细微的、此起彼伏的咯吱声。我的罗盘烫得我隔着背包都能感觉到热度,五帝钱在我腰间剧烈地跳动,声音响得艾莉丝4米外都能听到,她后来告诉我,那声音听起来像一串铜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疯狂地拨动。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剑诀变雷局,左手第三张缚魂符,然后五指一张,符纸自己从我掌心飞了出去,在空中化成一条半透明的红线,像一条灵动的蛇,绕着那个影子缠了三圈,猛地收紧。
影子发出一声不存在的尖叫,然后除了正中间得瓷娃娃,其他所有瓷器人偶同时裂了从嘴角那道朱砂弧线的位置开始,一道细纹沿着瓷器的弧度蔓延开来,然后裂成两半,每一个都裂得一模一样,像是被同一种力道从同一个方向掰开的。瓷器碎片散落了一地,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每一片碎片上都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色雾气,那些雾气在空中汇聚成一团,然后被她缚魂索套住的那个影子一口吞了下去,影子的轮廓忽然清晰了一瞬——在那短暂得只有一眨眼的清晰里,她看到了一个三四岁小女孩的侧脸,圆眼睛,眼下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的嘴唇紧抿着,不像在笑也不像在哭,更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