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道场疏散出来的修士们皆是退避到了湖边,立足眺望耀光不断的湖泊中央。
“惊雷一怒!宋境主的绝招!”
“那是……无极境境主罗梵生召出的降魔印?连一贯慈悲怜悯的罗境主也祭出杀招!那魔头到底是何实力,逼得几位境主同时出手?”
众人议论纷纷,黎浮生终于找到时机开口:“敢问这位道友,莫如……莫宗师离飞升成仙仅有一步之遥,缘何失败?”
那人看了眼弱不禁风的黎浮生,奇答道:“魔头修无情道,本应无欲无求、无怨无恨,可他偏偏生了执念,这才走火入魔堕为魔修。此事传遍四境,小友怎会不知?”
黎浮生若有所思:“生了执念……”
那样一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之人,自该是无欲无求、无怨无恨,怎么会生出执念?
她正想追问几句,却被柏云奚拉了过去。
“莫宗师堕魔时你仍在昏睡,自是不知。有什么好奇的回去再问,莫要丢人。”
黎浮生:“嗯?”
她一抬头,便瞧见周遭一圈修士都在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她,一边瞧一边还带着笑。
这个笑绝对算不上友好。
“二师兄,他们为何都在笑话我们?”
“不是我们,是你。”柏云奚掩面:“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群人穿的什么。”
黎浮生很认真地看了一圈:“宗门弟子服饰。”
“对了。我们呢?”
黎浮生又很认真地看了看他们三人:“也是宗门弟子服饰。”
“错了。”
“错?”黎浮生不耻下问,“错哪儿了?”
“我们不该穿宗门服饰。”
哦,是她的孤陋寡闻让众修士以为云烟宗是某个深居山林的乡野门派,给宗门丢脸了。
黎浮生顿悟,忙道:“各位小友,本人摔落悬崖,昏迷半年,对外界事宜一概不知,与旁人无关。”
众修士严肃点头,转身,抿唇偷笑。
还是个要面子的。
黎浮生:“……”
刻板印象,属实难改。
她老老实实闭上嘴,耐心等待湖中打斗结束,从白日等到夜晚,始终未分出个胜负。看热闹的人有些倦了,便在九华宗弟子们的指引下,陆续前往客院休息。
姚桑问:“生生,累么?”
黎浮生盯着远处明明灭灭的光,道:“我不累。”
姚桑羽睫一垂,他们为观断章枪跨越千里而来,如今横生意外,难以再见,黎浮生估计心里难受着。
她不忍再劝,便道:“高手过招,招招致命,尤其像莫宗师这样的大宗师,一招一式皆如雷霆。生生与其无聊站着等,不如坐在矮凳上慢慢看,万一得了机缘领悟一二,这趟来的也算值得。”
黎浮生想了想,除了未曾交过手的宋彰明,里头其余大部分都曾是她的手下败将,她有什么好学的?
想归想,她嘴上却乖巧:“我知道了。大师姐,若是感觉累了,便先去休息吧。”
柏云奚注意到姚桑眼下的乌青,也道:“大师姐快去休息吧,这儿有我陪着生生呢。”
接连几日赶路,姚桑虽是不言,但确实是累极。她不再多劝,只同柏云奚叮嘱几句,便也跟去了客院歇息。
又等了两个时辰,柏云奚等得直犯迷糊,黎浮生却还是神采奕奕,不显疲态。
他困得神思恍惚,上眼皮粘着下眼睑。
几度假寐。
“生生,你不好奇宋彰明,也不好奇鬼域秘界,那你……你好奇的是什么?”
黎浮生没答。
她的注意力全部凝聚在那层九华宗众弟子凝出的结界上——能撑到现在尚可施展结界的弟子不足二十人,倘若要硬闯……
正盘算着,主殿倏忽闪出一道极其耀眼的金光。那金光迅捷如雷电,凶猛如虎狼,一下劈在结界上。
结界霎那崩裂,应声而碎。施法的九华宗弟子霎时口吐鲜血,重伤倒地。
黎浮生眼睛一亮,趁着局势混乱,赶忙跨越腾达桥,穿过青石道场,跨越混乱塌陷的尘石废墟,一路溜进了湖中主殿。
因打瞌睡闭了眼而错过一切的柏云奚:“……”
黎浮生跑得飞快,只花了一柱香就摸进了后院。
院内花草摧折,石池炸裂,泥土翻飞,蛛网似的裂痕夹杂着血迹,遍布每一处角落,一片狼藉。
果然,宋彰明如此高调地对外展示断章枪,怎么可能毫无防备?此处怕不是提早设下大大小小十数个防御法阵,以防有心人偷盗。
只可惜,这闯阵之人是莫如讳,换作旁人,还真不一定能在这么多大能手下讨来生机。
黎浮生在院子里转悠一圈,只看见几个遭受暴力突击后的残留阵眼。她抬眸一望,院子后头还有一方天地。
黝黑的、空寂的,连空气都有些扭曲,像是死物堆积,令人望而生畏。
可偏在这样一个荒凉地,有一人身处黑暗,面朝院落,乖戾又虔诚地跪坐着。
他头颅低垂,遍体鳞伤,辨不出生死。
黎浮生随手捡了把匕首,提步靠近。
越近,血腥气越浓。
黎浮生心如止水,比划着胸口位置,直直一刺。
那人似是没有察觉她的靠近,直到刀入心口才吃痛闷哼出声。
垂落的发丝遮挡了男子的面容,但仍能从挺拔身形里窥探出几分卓越风姿。
为了应付那些叽叽喳喳的雀鸟,他早已消耗了全部力量,如今也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努力强撑着。
漏网之鱼么?
男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透过朦胧血雾,望向试图给他致命一击的人。
皓月当空,皎洁霜华漫漫落下,消散了血腥,勾勒出眼前人的身姿轮廓。
好眼熟。
怎么会……
这般熟悉?
仿佛那年冰天雪地里,他的神明。
男子强行压制喷涌躁动的血脉,神识因恍惚而动荡得厉害。
他的意志在崩溃边缘徘徊。
仿佛支撑多时的弦即将断裂。
“……阿黎?”
神明岿然不动。
莫如讳不敢眨眼,任由眼睫上的血珠滴落眼睑,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胭脂,在他脸上缓慢而郑重地抹开一道浓烈的色彩。
“你……来接我回家?”
黎浮生看着这张伤痕遍布的脸,脑子里的筋狠狠一抽,痛得她呼吸停滞。
啧,忘记吃药了。
黎浮生握匕首的手一顿,调整吐息,手腕一扭,匕首向里狠戾一剜!
莫如讳胸口瞬有血柱喷涌。
她甩了甩手,慵懒开口:“啊对对对,我来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