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闹剧不欢而散。
来时八抬大轿,走时六辆马车,金银细软,尽数收走,谢微音仅仅用了一个下午便清理了自己的东西,在月初升时走出了院门。
福家琦不是没来过,他想过要敲门,要去哄一哄的,奈何他看着院子里老老少少,忙前忙后,个个手里都有活,没一个闲的下来的。
谢微音靠坐在茶桌上,一手托着下巴,低垂着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只余半张侧脸给福家琦,叫他看不真切。
这次终究是自己伤了她,他无从辩驳,手里拿着治伤的药膏在她院前来回踱步,愧疚却让他没有脸走到她面前,偶有干活的下人瞧见了他,却只是探头看了一眼谢微音的方向,又自顾干自己的活去了。
这能怪得了谁?还不是怪自己当时鬼迷心窍,被蒋茹梦那点狐媚样子勾得失了分寸,哪里还记得什么夫妻情分。
福家琦就这么站到天擦黑,也没敢踏进院门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微音带着最后一箱行李踏出福家大门。
谢微音带着翠茵回了从前的谢府,父亲去世,女儿嫁人,如今的谢府就余一个南叔照看打扫。装着行李的车马先到,听说谢微音要回来,南叔早早的点了灯,而后就是老仆新主相认的戏码,待东西全部归纳入府,收拾完整,天已经开始吐白。
日中时,福家琦的信件来了。
信上没有提及其他,只简短的说了和离之事暂且搁置,但他会在细细考量,又再邀谢微音去看鱼灯,并说是答应好的,不愿意反悔。
那时因为家里人回来了,整个谢府都要修整一番,所有人都忙着采买收拾,谢微音自然没功夫理会,将信件随手往桌上一扔就不管了。
之后这件事完全就被她抛诸脑后,一心只顾着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谢微音走后没几日,福家琦倒是清净了两天,两天后蒋茹梦就开始整日在他耳旁念叨着要扶正,要名份,刚开始他还只当是小女人撒娇,耐着性子哄两句,后来听得多了,只觉得聒噪烦厌,往日看着讨喜的眉眼都觉得处处透着算计。
这日蒋茹梦又提起这事,福家琦心烦意乱抬手挥开她的手,哪知力道没控制住,竟一把将人推得撞在桌角,看着蒋茹梦捂着腰坐在地上掉眼泪,他脑子里晃过的,居然是谢微音哭泣的脸,那时候谢微音是不是也像现在蒋茹梦这样疼?
只是她从来不会这样哭哭啼啼的,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变得有了许多委屈了......
夜里福家琦独自睡在从前和谢微音的主卧,屋子里被谢微音收走了许多东西,比起从前显得空荡很多,福家琦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一摸,身边的床铺冰凉,早没了那个人的温度。
他坐起来点了灯,独自坐了很久,最后实在是厌烦,干脆出府去喝花酒了。
鱼灯节人潮涌动,城西沿河两岸挤满出来看热闹的百姓,各色各样的鱼灯挂在沿河的树上,暖黄的光把河面照的金灿灿的。
福家琦就坐在花楼的最顶上的看台上,隔着半开的雕花窗栏望着河面上攒动的人影,手里拎着酒壶,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灌,烈酒烧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口那点空落落的堵得慌。
他打发了身旁凑过来的妓子,独自一人,满场热闹的喧嚣都像是隔了一层纱,进不到他耳朵里。
明明是谢微音自己要走,是她不念夫妻情分非要闹和离,怎么现在反倒像是自己被丢下了?他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点莫名的念头挥走,又举起酒壶再灌一口。
高楼位置是最适合看灯的,往年都是京城的权贵包下来,专供一家看灯,今年碰巧,皇家又得一位公主,皇帝设宴三天庆贺,京城里凡是有点子权势的都进宫赴宴去了,这才让福家琦捡了个机会包了下来。
许是因为临近灯节尾声,今夜楼下格外热闹,女子清脆的笑音顺着风飘上来,福家琦往窗边挪了两步,掀开半垂的纱帘往下望,就见人群里挤着个月白色衣裙的身影,身边有绿衣丫鬟护着,正仰着头看河边树上挂着的双鱼灯,嘴角挂着笑,眉眼间全是他许久都没见过的松快,那分明是谢微音!
福家琦手里的酒壶“咚”的一声磕在桌沿,酒液洒了也浑然不觉,他下意识就要起身下楼,手刚碰到窗棂又猛地顿住。
她现在已经回了谢府,是自己不肯签和离书,她若是瞧见了自己,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怒意。
他就这么僵在窗边,眼睁睁看着谢微音被翠茵拉着,停在了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主仆俩指着糖画有说有笑,片刻后,一个青衣男子穿过人群,走到了谢微音身边。
那青衣男子身量挺拔,体态端正,伸手拍了拍谢微音的手臂,将手里拿着的热糕点递到她面前。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谢微音又笑了,自然而然的拿过他手里的糕点吃了起来,那模样简直不要太亲密了。
原来如此!
福家琦心头一震,攥着窗沿的手指越收越紧,心口那点堵闷骤然翻涌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怪不得呢!就说怎么忽然间一直在提和离的事,原来是这个缘故,原来她早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勾搭上了其他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