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衿的工作室比上次更空了。书架上少了三分之一的书,地上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他要带走的东西。他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看到他们进来,他摘下眼镜,笑了一下。
“来了?”
“来了。”赵以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母亲日记里提到你的部分。我复印了一份。给你留着。”
何子衿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他的手放在信封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你母亲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他说,“不用看,都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陆予琛靠在门框上,看着何子衿把信封放进一个纸箱里,放在最上面,用一本书压住。那本书的封面他很熟悉——苏晚亭的《晚亭》。
“何叔叔,”赵以宁的声音有些哑,“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种花。”何子衿说,“老家的院子还在,虽然破得不像样了,但地是好的。种点花,种点菜,看看书,写写东西。想做了一辈子没做成的事。”
“什么事?”
“为自己活。”
赵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何子衿看着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在告别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留下一点温度。
“别哭,”他说,“你应该高兴。你母亲没做到的事,你要做到。”
赵以宁擦了眼泪,点头。陆予琛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书桌前,伸出手。何子衿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年轻,一只苍老,同样瘦削,同样用力。
“何先生,”陆予琛说,“谢谢你。”
何子衿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和苏晚亭一模一样的脸上那些属于另一个人——属于陆柏年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笑了。
“你跟你妈说,我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
陆予琛的喉咙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好。”
从工业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以宁站在车旁边,看着七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予琛。”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看到活着的人吗?”
陆予琛也抬头看着那个窗户。“我不知道。但如果能,我母亲一定在看着你。她会很高兴。高兴你没有被那些事压垮,高兴你还在往前走。”
赵以宁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走吧,”她拉开车门,“送你回去,你爸该等急了。”
陆予琛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他没有急,他只是在等。”
“有区别吗?”
“有。急是一种情绪,等是一种状态。”
赵以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跟你爸学坏了。”
陆予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深蓝。“没有。我只是开始懂他了。”
车子驶回太平山。路上车不多,赵以宁开得不快,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服帖而柔软。到了大宅门口,陆予琛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以宁。”
“嗯。”
“何子衿走的那天,我可能去不了。你帮我送他。”
赵以宁看着他,看了两秒。“好。”
陆予琛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听到身后车窗摇下的声音。“予琛。”他转过身。赵以宁趴在车窗上,月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跟你爸,要好好的。”她说。
陆予琛看着月光下她的脸,那张和宋以宁七分相似、但多了许多宋以宁没有的东西的脸。他笑了一下。“好。”
他转身走进大宅,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赵以宁一定还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那扇门。就像何子衿看着苏晚亭走进陆柏年的世界,就像苏晚亭看着陆柏年走进她的人生,就像所有人都在看着另一个人走进一扇门,然后等着那个人出来。
但有些门,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了。陆予琛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在笑,一个回家了的人才会有的笑。
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客厅的灯亮着。他换了鞋,走过走廊,看到陆柏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陆予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头靠在陆柏年的肩膀上,伸出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指相扣。
“何子衿要走的那天,我不去送了。赵以宁去。”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陆予琛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柏年。”
“嗯。”
“他让我跟我妈说,他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陆予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我妈能听到吗?”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有人在大笑,有人在鼓掌。陆予琛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等着。没有等到回答,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感觉到陆柏年的手收紧了,把他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紧,就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