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那把祖传的九弦琴也太过巧合,九尾狐献祭的灵宝,神秘的狐狸爪印,想来谢思危也是考虑到这些,才决定要留下来参加林烨的婚礼。
苏无妄目光扫过林家祠堂,乌木铺地地板,楠木做的柱子,精致雕花斗拱与梁托,案阁上每一个牌位都精心擦拭过。正中间的那个尤其大些,上面“林鎏金”三个字格外耀眼,因为那座牌位,确实也是鎏金的。
对于一个四面环山,相对有些封闭的小镇来说,这座祠堂简直富丽得怪异。
谢思危端坐在那方描龙画凤的矮几前,依旧专心修那把九弦琴。苏无妄算是看出来了,只要他不说话,以谢思危的性子,怕是一整个下午都能一言不发。
心思一转,闲不下一刻苏无妄为自己找了个新乐子。
他对谢思危说:“我们去买贺礼吧!”
谢思危修琴的手一顿,看他的眼神里难得地夹杂了些,令苏无妄愉悦的迷茫。
参加婚宴,当然准备贺礼的。
而至于准备什么,苏无妄也不知道。他只有收礼的经验,哪里有什么送礼的。
好在闻不语修炼前是个富家少爷,对这种应酬颇有研究,提议去附近的街上买些凡人玩意儿。
苏无妄没怎么逛过街,看什么都稀奇。他前世先是忙于修炼,无心玩乐,后来修为大成,自然有人将天下间的好东西送到他眼前,哪里用得着他自己买。
两人一拍即合,捉猫逗狗,不亦乐乎。
期间还偶遇了出门采买的林茶茶。或许并不是巧遇,他不知犯了什么大病,趁着苏无妄落单,自己摔进湖里,等谢思危三人来了便湿漉漉地告状。
“苏宗主,我知道方才在祖祠中可能得罪你了,但并并无恶意,你怎可将我推下水中呢?”
面对林茶茶这种不怎么高明的诬陷,以苏无妄的性子,本该感到好笑才对。即便不觉得好笑,也该觉得奇怪,多少要试探一下林茶茶真正的用意。毕竟作为系统所说的影响谢思危道心的罪魁祸首,为何会这样粗浅轻浮。
可他实在太生气了,生气到来不及思考,一脚将人踹进了水里。
他平生最恨之事,便是被人诬陷。
苏无妄自认并不是什么好人,可当别人将不属于他的恶事随意按插在他头上,还是轻而易举地,唤起了记忆深处许多滞涩的回忆。
那些凌乱的、昏暗的……只轻轻一想,就连舌根都泛出苦味的过去。
苏无妄闭了闭眼睛,将林茶茶扑腾出水面的头,又踩进水里。
他从不喜欢解释,因为语言实在太过苍白。
将人反反复复压进水里几次,林茶茶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断断续续的求饶声里,苏无妄问他:“你现在知道我一般怎么把人‘推’下水了吗?”
闻不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缓过神后赶紧劝阻,他从背后抱着苏无妄的腰,试图把人拉回来。
“苏宗主,消消气,不至于不至于。”
苏无妄笑容温和:“我哪有生气。”
你这哪里像不生气的样子!闻不语咽了咽口水,也不敢说别的,慌忙劝慰,好说歹说,在给出三根糖葫芦后,苏无妄终于放脚了。
将半死不活的林茶茶从水里捞起来,闻不语赶忙施了术法,对方才堪堪喘过气来。
他受了极大的惊吓,连看也不敢看苏无妄一眼,一个劲儿地哭哭噎噎,非要人送他回去。
闻不语无奈只能提前离开,将买贺礼的事情交给了苏无妄和谢思危。
两人走后,苏无妄悠闲地啃着糖葫芦,薄薄的糖衣裹着饱满的山楂,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滋味溢满口腔。
他衣着华丽,样貌不俗,浑身上下皆是仙人之姿,却在这里啃着小孩子才吃的糖葫芦,略显滑稽,周围原本偷偷打量他们的人目光带了些异样。
但他全然不在意,毫不顾忌形象,只慢慢地吃着那串糖葫芦,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直到连棍子上的糖汁都被舔干净,苏无妄才抬起头来看谢思危。
他还是那副衣不染尘的样子,只安静地站着,从刚才惩治林茶茶,再到站在大街上吃糖葫芦,他始终一言不发,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苏无妄伸手去拽他的袖子,白衣色衣袖上瞬间粘上了一丝糖渍。
“小师叔,“他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阻止我。”
谢思危低头为自己的衣袖和他的手同时施了个清洁术,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阻止你?”
苏无妄笑了笑:“你不觉得我歹毒?”
谢思危平淡道:“颠倒黑白,他确实需要教训。”
苏无妄侧头看他,目光中含着一丝惊讶与探究:“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以为你会是那种遇到这种事理都懒得理的人。“
“我的确不会理他,”谢思危道,“但那是我。”
苏无妄没听明白。
谢思危继续道:“万物苍生,自有缘法,德行操守,只修己身,未敢度人。”
他说话的语气清冷疏离,却并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感,只有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包容。
苏无妄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他觉得谢思危实在有趣极了,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有趣。
心情大好,他拉着谢思危东逛西逛,买了一大堆东西,还没等回到林府,大半便已经进了他的肚子。
谢思危只跟在他身后为他付账,他似是对天地万物都一种疏离的包容,让人不由得更加放纵起来。
夕阳的余晖还残留着未烬的温度,银色的月牙已悄悄缀上树梢。
黄昏已至,暮色将临。
林茶茶兄长林烨的婚宴在酉时三刻,苏无妄和谢思危回到林府的时候,大家正站在门口迎新娘。
朱漆的大门下,摆放着为新人准备的火盆和马鞍。林父林母穿得喜庆极了,被宾客簇拥着站在中间,林茶茶被迫端起假笑,也跟在其后。
闻不语接过谢思危手中大包小包的贺礼,递给林父的同时说了几句吉祥话,林父诚惶诚恐地接过,连连道谢。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林父作为一镇之长,长期与风月宗收供奉的跋扈门徒打交道,养成了一套自己的与仙人打交道的方式。那就是低姿态远距离,能有多低有多低,能有多远有多远。
是以他站在离苏无妄等人至少一丈的距离外,头低得快到地上,但眼睛却不停地往上瞥,像在察言观色。
多少有些滑稽。
苏无妄靠在柱子上,心道风月宗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把人逼成这样。
见他们并没有要供奉的意思,林父才又直起身子,恭恭敬敬地招呼他们入席,又欢欢喜喜地出门迎亲。
酉时一刻,林父笑眯眯地招呼着宾客;
酉时二刻,林父理了理衣服,准备迎接新人;
酉时三刻,林父望着依然空落落的街道,笑容有些僵硬;
酉时四刻,巷尾终于传来了吹拉弹唱的喜乐,林父揉了揉嘴角,心想新娘娘家路远,耽误个一时半刻的也没什么。
酉时五刻,林父笑不出来了。
他面前,迎亲的队伍中,正打头的属于新郎的红马上空无一人,轿夫和喜婆神色呆滞,面无表情。风掀起了绣花的轿帘,空空荡荡。
新郎和新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