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男人终于走了。
实际上,他对温书言并非全无印象,有那么一些模糊的碎片,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出去的影子。
昏迷时,他偶尔会对外界产生感知,隐约听见一个人,在他耳边温柔低语,倾诉爱意。
他还记得那种语气,黏腻的、渴望的、 祈求的,带着一种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
那不是对病人。
也不是对上司。
更不是一个正常男人对另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
他甚至在短暂的清醒间隙里捕捉过一次悖德的亲密接触。
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助理竟趁他丧失反抗能力之际偷亲他。
该死!
那是他的初吻。
可恶的同性恋。
厉霆渊懊恼不已。
时至现在,那种唇与唇相贴的奇怪触感还是无比的清晰。
该死的同性恋。
“哥,你舔嘴唇是还觉得渴吗?”厉霆澜探出头好心关怀。
“你管我渴不渴,出去。”
医院门口的夕阳刺眼的让人想要流泪。
温书言站在台阶上愣了几秒,脑子里不断闪放厉霆渊苏醒后的一幕幕,那句平静的“我们认识?”像一把尖锐的匕首,捅的心窝子生疼。
强撑数天的精神,硬憋在胸口的气,轰然消散,疲惫铺天盖地袭来,温书言的脚步有些发虚,走下台阶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世界忽然变得很遥远,车流、行人、交通信号灯都像是加装了慢速键。
腿软的很突然。
温书言扶着路边一棵柏树慢慢蹲了下去,最后干脆坐在了人行道的边沿上。
三月末的地砖还透着冬天的寒气,隔着单薄的衣料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
手机屏幕亮起来,打车软件提醒。
【前方还有56人,预计等待时间40分钟……】
他看了眼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站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晚高峰就是这样,明明川流不息,渴望归家的人却总是止步不前。
脸埋进膝盖里,温书言从没觉得这么累过,不是熬夜苦读的累,不是连轴加班的累,更不是不眠不休苦等的累,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累。
就像所有人都有归途,唯独他被留在了原地。
“温助,上车,我送你。”
温书言抬头,一辆沃尔沃停在身前,副驾驶车窗放下,厉霆泽正对着他笑,目光柔和。
“二少,”温书言强打精神站起身,“不用了,我有打车。”
“别跟我客气了,快上车,这里不能停太久。”
后排车辆不耐烦的按喇叭催促,温书言心一慌,不再推辞,道了声谢,打开副驾,坐了上去。
温书言系好安全带,泄了气般靠在车椅上,加热的皮椅迅速温暖了他已有些冻僵的身体,凝涩的思维得以重新运转。
“去哪儿?”
“中央大街有个地铁站,您把我放那里就行。”
“我问的是你家在哪儿?”
厉董和三少不在车上,想来二少定是有私事,温书言不想浪费他的时间。
“地铁站就好,我回家很方便。”
厉霆泽无奈的笑:“温助,需要我打电话向裴铭要你的家庭住址吗?”
厉霆渊住院这些日子,集团业务均由厉霆泽代为管理,裴铭自然也就成了他的临时助理。
温书言:“花园里公寓,麻烦二少了。”
厉霆泽看了他一眼,一手打方向盘,一手从门板储物槽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嘴唇都干裂了,喝点水。”
犹豫了一下,温书言接过来,又道了声谢,拧开瓶盖,小口小口的抿,干涩的嗓子终于好受了一些。
沃尔沃行驶到拥堵路段,车流几乎纹丝不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道漫长的星河。
“刚刚病房里,我哥那样对你,你别往心里去。”厉霆泽突然开口,语气像是在安抚。
“二少放心,厉总只是失忆不是故意,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那就好,毕竟你辛苦照顾,他醒来这么冷淡,我怕你落差太大。”
厉霆泽侧过脸看着温书言:“实际上我哥失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温书言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抬头对视对方。
“当年母亲去世时,我哥发过一次烧,高烧40多度,一周没退,医生也查不出病因,最后只能归结为太过伤心所致。后来退了烧,醒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母亲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吧,温书言鼻子默默一酸,开始心疼那个时期的厉霆渊。
“后来呢?”问得迫不及待。
“小澜抱着他哭了几天就全都记起来了。所以啊,你不用担心,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忘,忘点别的也不稀奇”
顿了顿,厉霆泽笑着笃定:“他会记起你的。毕竟,人不是靠脑子记住一切,有些东西是长在心里的,就算脑子坏了,心也不会忘。”
这话说的过于暧昧,就像厉霆泽已经洞悉了他和厉霆渊之间的微妙关系。
下一秒,他又说:“像你这么尽职的好助理,对于大哥这样的工作狂来说是个宝贝。你有空就多去看看他,万一触发了记忆点,他的记忆也就能恢复了。”
“嗯,好,谢谢二少指点。”还好,对方没起疑,温书言默默舒了一口气。
车子又开始平稳行驶,两人没再说话,厉霆泽一路接了好几个工作电话。
车子最终停在温书言的公寓楼下。
下了车,温书言温声道谢。
“好好休息。”厉霆泽看着他,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留恋的笑意。
“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