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看不出技术好不好,只看得出花样好不好看。她夜夜背着你去别家工作,眼睛都快瞎了!”
小童狠狠一抹泪,想到自己可能也要瞎了,而且他们一直以来的隐瞒,都因他这话而功亏一篑,认为自己果然没用,哭的更伤心了。
见徐用怔然,以往能护着自己的先生到了此地,居然好似成了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让小童心里越发惶恐。
再一想一朝从天到地,平日里自己瞧不上的,不会干的,都捏着鼻子去干了,小童心里也憋了不少事,此刻乌央乌央地倒苦水。
“你更不不知道,在这里住房子居然要花那么多的钱,你用了,我们就要被赶出去了。”
一边倒,他还一边想着赚钱,呼啦呼啦地去翻自己的书包,抽抽搭搭地拿出纸笔,“难道让你睡荒郊野外吗?我只能多抄点书了,可是抄书一本人家才给我二十文,说我写字不好看,明明就是他们的笔墨不好用。我以前哪里用过这么便宜的笔。没有钱,他们都欺负我。”
钱、钱、钱。
自己以前何曾担忧过这个东西!
徐用心里也烦躁,却也不会说小童,只好暴躁地揉了一把头发,泄气地一屁股坐在门口矮凳上。
徐用也不是傻子,困境摊在她面前,她一看便知道其中深浅。
她问:“我今日给出去的钱,你们要赚多久?”
小童不言语。
徐用半天没等到回应,拿出往日威严,厉喝道:“说。”
小童被吓着了,哭声一停,缩头缩脑。
“别以为我落魄了,与你们同吃同住,便性子上来了,我告诉你们,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徐用深知如何拿捏小童,当即下了重话。
果然这话一出就见效,小童被敲的眼泪花泛滥,正要开口,窗外却是一声冷斥,李大娘张口就骂,“老娘平生见过不少你这糟践的破文人,深一脚浅一脚浑身都是泥的玩意,敢在老娘这儿装大爷。”
“好手好脚的偏要让人养着,自己倒是摆起谱儿了。我呸,下贱的玩意儿。”
她是白日收了那一袋子钱,回过神来便疑心徐用她们是不是还另攒了不少钱,又见此刻这屋还灯火通明,怕是在商量银钱的事,便起了偷听的心思。
本来是看戏,听到这里却担心徐用把这两人赶跑了,自己以后便收不到钱,所以“仗义执言”!
她自以为掩藏的极好,小童心中却有杆秤。
一边是教养自己多年的先生,一边是往日极尽刻薄的李大娘,并不搭理她这一时的帮腔,一致对外怒骂,“你偷听,你不要脸!”
“我偷听?我告诉你,在我自家的房子,别说租给你了,就算是卖给你了,我想偷听就偷听。”李大娘,“有本事你让你们这有本事的先生别住啊。我说怪不了别人,就怪你们没本事。谁家有本事的人住我这房子,既然没本事,就给我受着!”
小童被说的难堪,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讲理的人,眼睛一红,却首先顾着维护徐用,“不准你说我先生,我先生本事大着呢!”
“你也是个下贱的玩意!”李大娘一视同仁。
小童瞪大了眼睛。
他向来牙尖嘴利,受到欺负就欺负回去,也开口骂起来,“你这个听墙角的东西,没皮没脸的破泼户,我先生招你惹你了了,给我先生胳膊一个大巴掌,我看见都心疼,谁知道你是个没有心的玩意儿,活该你克死了丈夫!你若有心,也该给你那丫头积点福报,不然也不会七八岁了,还是个蠢的。”
这话一出,剩下两人都知道完了,门“砰”的一声被一掌利落推开。
徐用快走一步护在小童和君兰前面,一脸赔笑,“李大娘,都是我教的不好,他还只是个孩子。”
她手护着小童往后退,极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李大娘进了屋,浑厚的身躯顿时占据了剩下的所有空间,让空气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徐用早已做好了迎接这个被戳中了痛事的妇人的暴怒,却没想到李大娘反而只是一脸阴沉,并未动手。
她冷笑,“我当家的没本事,被那些当官的人弄死了,我倒是承认了。可你不一样啊,你不是读书人吗?不是先生吗?你怎么还窝在这一亩三分地,睡在这挤三个人的大通铺啊?有本事就去赚个二两钱啊!”
“我先生生病才好!”小童立马辩解。
“才好,这也是第二天了吧!这世道谁不能沾地就拼命干?!”李大娘知道小童最在乎徐用,不说别人,就逮着徐用骂,“我看他们是看错你了,你就是个没本事的废物!要我说,你也不是什么先生,是个无凭无证的假先生!还自诩什么文人,我呸。”
李大娘拓沫星子乱飞,眼神扫视全场,见三个人都是脸一阵白一阵红的难堪,自鸣得意起来,“老娘见多了你们这种自命清高的懦夫!”
“我先生只是伤心,你不懂!”小童跳脚,被徐用死死拉住。
可徐用没想到,她拦住了小童,却没拦住一向沉稳明礼的君兰。
早在李大娘进屋,她便放下了手上的绣活,只是还保持着冷静,并未参与其中。
此刻她再也忍受不了她骂的这么难听,走出身来,和大娘对视,“李娘子,我们很感激您收留了我们,往日的苛责辱骂我们也全当没听见。可说到底,也只是房客和雇主的关系,我们主君如何,还不需要您来评价。况且小顺子说得对,您不了解,也不懂。”
李大娘盯着君兰,心里却窜起来一头邪火。
这三个人中,她最认可的就是君兰,觉得这孩子有一股韧劲,就是被徐用拖累了。
她看不顺眼徐用有很大部分原因就是因此。
偶尔来回杀猪路过看到君兰被欺负,她就会帮衬一两句。
那时她对自己温和的感激,和对别人像刀一样的眼神,都会让李大娘觉得欣慰。
可现在,这种刀一样的眼神对着自己。
她们这种妇人,不懂什么琴棋书画陶冶情操,更不懂什么诗书礼乐平定心性,只知道有怒火就要释放,而释放的途径,就是打人。
“啪”的一巴掌。
满室寂静。
千钧一发之际,徐用上前一步扯开了君兰,自己却被一巴掌打在眼眶上。
“这李大娘,不愧是杀猪人真正的力气!”
徐用揉着自己发疼的脸颊腹诽,感受到嘴里的腥味,还有功夫笑笑。
她赔笑,“子不教,师之过。我,我——”
“你这个泼妇!”小童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保护的好好的先生被打了一巴掌,顿时扑上去哭嚎着抱着徐用,顺带眼神狠厉,要和李大娘拼命。
徐用拉住他,是想要说两句的,奈何头有点晕。
“我,我——”
她眼睛一闭。
“主君?”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