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正中跪着一个青袍姑子,听得姜韫真等人来了,缓缓转过身来。
姜韫真失声叫起来。
是定虚师太。
她被泼符水那日,站在祠堂里的定虚师太。
定虚师太双手合十,悠声念道,“府中一别,少夫人未能抑制心魔,丧德败行,实乃妇人之耻。贫尼受二太太所托,今夜便为你落发,此后你是佛门中人了。”
什么?
姜韫真簌簌发抖,连连摆手,“我不做尼姑。”
定虚师太指着身边跪着的一个女子,“还要像她一样,在脸上烙戒律之印,今后你便不能再行淫邪之事。”
那女子深深低着头,看不清脸。
定虚师太走过去,托起她下巴。
她紧紧闭着眼,流下两行清泪,仍可见五官颇为清秀,只是额上正中烙有一个铜钱大的印子,殷红如血,触目惊心。
姜韫真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二太太好狠毒的招数。
如此,即使她出了这妙法寺,也不敢见人,只得离群索居了。
殿外大铜炉烧得正旺,黑烟弥漫,一个瘦高姑子守在炉边,举起一枝一头烧得通红的铁杆,仔细端详后道,
“师太,工具已备好,可以开始仪式了。”
姜韫真极力思索着脱身之法,一抬头却瞥见那送饭的姑子立在门边,轻皱柳眉凝视着她,眸中颇是不忍。
她不合时宜地想,她会不会也是被家人送到此处的呢?她又遭受了多少屈辱?
殿中除了定虚师太,还有六七个姑子,她们无一例外地将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闪着亮光的双眸不见悲悯,而是一种怪异的兴奋。
像终于捕得猎物的野兽,等待着一口咬下去大快朵颐。
那瘦高姑子擎着铁杆,满脸期待地往姜韫真走来。
微云哆哆嗦嗦地爬到姜韫真身边,哭叫道,“不许、不许伤了我家小姐。”
姜韫真翻身坐起,大声道,“定虚师太,我认得齐王殿下,要不我让他给妙法寺捐点香油钱,你暂且放我一马,如何?”
其实她只是听俞浩卿提起过齐王,根本不识得他。但齐王如今势大,用他来做诱饵,也许会有一点用?
她越说越心虚,连自己都觉得这些话不可信。
可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她见定虚唇角微颤,似是心动,忙又补了几句,尽量说得镇定些,“齐王心向佛法,只要我同他说一说,他一定会同意的,说不得要给你们大殿佛像重塑金身。”
定虚手中念珠停了停,淡笑道,“贫尼在京中行走,从未听说你与齐王有交情,别再蒙我了,仪式继续。”
两个姑子撸起袖子,往姜韫真走来。
门外突然有凌乱而粗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男女的呵斥尖叫。
听声音,至少有数十人往大殿冲了过来。
姜韫真一颗心高高抬起,忘了呼吸,紧紧盯着门外。
定虚师太心知不好,叫道,“立刻举行仪式,不许拖延!”
两个姑子立刻往姜韫真冲来,她却看准一个空子,就地一滚,躲了开去。
那瘦高姑子赶快跑了过来,可冲到门边时,送饭的姑子右脚一伸,她被绊得重重摔在地上,撞得口鼻鲜血直流,手中的铁杆也失脱了。
殿中一时大乱,有人去捉到处乱滚乱蹬的姜韫真,有人去捡铁杆。
门外有清朗男声清晰传入,“我乃左金吾卫中郎将乔予楠,奉誉王之命查抄妙法寺,尔等速速就擒,若有负隅顽抗者,本将军手中的剑可不长眼睛。”
定虚师太将念珠一甩,拨开众人,掐住姜韫真脖子,对门外叫道,“妙法寺乃先帝慧贤太妃捐赠建立,不容你们这些粗人污蔑。”
身穿金色盔甲的乔予楠快步冲进殿中,见定虚师太死死掐住姜韫真脖子,眉心一皱,手中长剑一挥,殿中众人只觉寒光闪现,随后便听得两声惨叫。
回过神时,定虚师太右手已鲜血淋漓,疼得跪地嚎哭。
乔予楠并不看她,往前一个箭步,半跪在姜韫真身边,低声道,“可有受伤?”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满是血丝的眼中是浓浓关切之意。
姜韫真百感交集,只恨不能扑进他怀中大哭一场。
可当着这么多人,她只能咬着唇摇了摇头,晃动间,泪水已滴了下来。
好几名金吾卫进得殿中,对乔予楠道,“兄弟们已按中郎将的吩咐,分五路搜捕妙法寺,各处出入口均已堵住。”
殿中其余姑子知道大势已去,纷纷跪地求饶。
乔予楠转身道,“魏达、龚学思,你们护送我嫂嫂到正门的马车上,我到之前,你们需守在旁边不得离开。她若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们提头来见我。”
他又对姜韫真道,“这两人跟随我多年,你只管放心随他们去,我随后就来。”
姜韫真站起身,指着那个送饭的姑子道,“这位姐姐多次助我,可否让她随我一同去马车等候?”
乔予楠微一踌躇,道,“妙法寺之事千丝万缕,她不得离开,但我会让人单独看管她,你放心去便是。”
姜韫真点点头,知道他带兵来搜妙法寺,定有千万桩事情等着处理,不便再打扰他,和微云跟了魏达二人去了。
出了殿门,她回头一看,见乔予楠背对着她,已在审问定虚师太。
她喉头又酸又痛,眼泪又流了下来。
此时,妙法寺的东侧房舍,竟窜起了冲天大火,赤红色火舌往上直舔,像要把漆黑的夜空烧出一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