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韫真低下头,诚惶诚恐地应了声“是”。
藏在袖中的双手却紧紧捏成拳。
二太太被禁足,大太太虽掌着后院的事,可从不约束她出门,今日突然有这么一说,十有八九是乔予楠告的状。
好哇,在街上对自己视而不见,一回府便想借大太太之手,禁锢自己。
大太太道,“对了,方才予楠说,你父亲的事,他会照看一二,你也不必太担心。”
大少爷悠悠吹去手中茶盏的热气,拖长了尾音道,“四弟,二嫂的事,你看在予樾的份上,总该上心的。你可是亲口说过,亏欠了予樾的。”
“那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就不劳大哥提醒了。”乔予楠道。
房中黄铜孔雀香炉中,檀香轻烟馥郁悠长。
大太太脸上一直挂着端庄从容的笑,连鬓边鎏金钗子的长流苏也不曾乱了分寸。
可房中伺候的几位积年的管事嬷嬷,一个个变了脸色。
姜韫真自然也听出了不对劲,但她装作不觉,先起身谢过大太太,又对着乔予楠的方向欠身行礼,“有劳四少爷,妾身感激不尽。”
她一味低着头,轻声细气,温顺谦卑。
乔予楠手中托盘的珠翠窸窣作响,硬邦邦回了句,“二嫂客气。”
众人又接着说笑,乔予楠将珠翠送上,作为给母亲的贺礼。
大太太远远看一眼,道了句“有心”,便让贴身伺候的婢女收下放好。
大少爷道,“四弟如今颇得圣宠,出手不凡呐,这些东西可抵数百金,连我这个做大哥的,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大太太不置可否,只问姜韫真手中的食盒是什么。
姜韫真连忙揭开食盒送上,是她亲手做的鲜虾饺。
大少爷身子往后一靠,悄悄翻了个白眼,大概是嫌弃她的礼物上不得台面。
换做往日,姜韫真定是要自惭形秽的,但今日她只当没看见,依然笑意盈盈。
她就是穷,拿不出更多钱买贺礼,又如何了?
大太太倒是很是喜欢,这是她家乡吃食,京中难以觅得,当即取筷子夹了一个吃了,连声夸道,“跟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樾儿媳妇,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手艺。”
大少夫人道,“前两日弟妹做的水晶饺也甚是美味,这两样都是珠州吃食,弟妹可是在珠州长大的?”
婢女正在给乔予楠上茶,大约是茶水太烫,他没接稳,“哐叽”一声,险些摔了茶盏。
姜韫真道,“妾身祖母是珠州人,这些吃食都是她教的,至于珠州,我不曾去过。”
又坐了一阵,大太太便让众人散了,“今年我不是整生日,只一家子坐坐便是,今夜我要茹素,你们各自回房吃吧,不必跟着我吃斋。”
大少爷却要留下,大太太自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他孝顺。
姜韫真回到小院附近竹林时,乔予楠从转角处闪出,“二嫂可会生我的气?”
“不敢。”
“小弟三番两次劝告二嫂别再管姜家的事,二嫂不听,我只好让母亲大人出手了。”
“果真是你让大太太不许我出门的。”姜韫真道,“四少爷,你不是说过以后不再打扰我的吗?为何言而无信?”
乔予楠脸色阴沉,右手一指微云,“给我下去。”
“干嘛?”姜韫真将微云拦在身后,“管我还不够,如今连我的婢女都想管吗?”
“我说过,我是为了我二哥。”
“所以,大少爷说的你亏欠乔予樾,到底是什么事?”
他霍然背过身去,不愿接话。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跟我说,也罢,我也没兴趣知道,只是如果你真的亏欠了他,那你更不该处处为难我,你应该……”
姜韫真突然觉得委屈,“你应该体谅我的难处才是。”
他身子一颤,并不说话。
她望着那宽厚挺拔的背影,“我父亲为官多年,胆子却小,他曾说过,大熙朝最忌官员贪腐军饷,他有位族兄只是偷了数斤军粮,便被判了流放千里。你说他为官惫懒敷衍,我信,但若说他贪腐,我想,会不会有些误会之处?”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暖意,“兵部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关系到前线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你说你父亲惫懒,那便是尸位素餐,稍有不慎,诸如粮草运送不及、腐坏、烧毁,便可致多少英雄枉死。个中关系,你可曾想过?”
姜韫真惶恐,“如果我父亲真的有罪,我也不敢求你徇私,但求你少让他受些皮肉之苦,我便心满意足。”
他久久不语,姜韫真哀求道,“那我求你,如果我父亲真的要流放,又或者要被行刑,”
她喉头酸涩不已,强忍着泪道,“我只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可以吗?”
他仍然不说话。
姜韫真没想到,他会如此心狠。
“原来你与大太太说的,会照看我父亲,只是虚应故事。四少爷贵人事忙,妾身不便打扰,先退下了。”
她颤抖着指尖揩去即将流下的泪,昂首越过他,快步回了小院。
乔予楠在风中伫立许久,手中一包桂花软糕早已被他揉捏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不愿和她好好说话,是因为巡街经过凤麟楼时,得知她与一个小白脸相坐品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