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偏偏脸庞,盯着姜韫真,示意她出声阻止。
姜韫真捏紧帕子,“王队正,车中只得妾身一人,你若信不过,就请去礼国公府请国公爷来,在他的见证下,妾身方能让你查看。不过,我可有言在先,若证实车中只得妾身一人,尔等辱我清白毁我名声,金吾卫可得给礼国公府一个说法。”
王队正忙道,“方才我们都看见那贼人冲进这小巷,我们也是担心少夫人被贼人挟持,若伤了一星半点,我们也不好向国公府交代啊。”
“放肆!”姜韫真厉声喝道,“王队正,你这是诬陷妾身与贼人勾结,我看你就是冲着礼国公府来的!”
王队长恭声致歉,但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姜韫真无奈地看向那男子,做了个“怎么办”的口型。
那男子环视一圈马车,指指高耸的圆弧车顶,提气一跃,犹如壁虎一般,整个人悄无声息贴在了马车顶上。
姜韫真忙取来面纱戴上,斜斜的掠开车帘一角,森然道,“王队正,请看清楚了。”
王队正站得离马车有数步之远,乍一看去,低矮的车帘半露,车里端坐着一名戴着雪白面纱的年轻女子。他急忙上前,想看得清楚一点,可姜韫真已将车帘放下。
他踌躇半晌,礼国公府繁盛数十年,这些年虽有颓势的苗头,但也不是他这个九品的队正能招惹的。可若在他手上跟丢了贼人,上头怪责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大街外有人叫道,“贼人在这,快来追啊。”随后又是一阵打斗和吃痛的呼叫声。
他草草拱一拱手,也不说话,急忙带人追了出去。
车外归于宁静,那男子松手跃下,稳稳坐回座上,右手顺势在地垫上一捞,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捡了起来。
他展开纸片,念道,“镶玉金钗一柄,折银三十两。少夫人,怎的落魄到如此境地?”
姜韫真一摸空荡荡的袖子,知道这是方才掠帘时,将金钗的当票从袖中掉了出来,急道,“快还给我!”
他一脸得意,悠闲地将当票折好放入怀中,转身便要离开。姜韫真慌忙跟上去,“喂!把当票还我!”
那男子猛地回头,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她吓得跌坐在地,只得眼睁睁看着那男子潇洒地跳下马车,转眼没了踪影。
微云抖抖索索地爬回车厢,抓住姜韫真的手反复查看有无受伤,“少夫人,那人、那人到底是谁啊?”
姜韫真哭丧着脸,“当票被他抢走了,我该如何赎回金钗啊?”微云劝道,“主子别怕,许朝奉与姜老爷交情深厚,只要你好好说清楚,他一定会把金钗还你的。”
姜韫真叹口气,眼下也只得如此,又让微云去把车夫老刘找回来,赶紧回府。
微云下了车,姜韫真怏怏不乐地靠在厢壁上,见地垫上似有什么在闪着光,俯身拾起一看,是一枚小小的方形玉佩,麻将大小,碧莹莹的水润细腻。
老刘微云在此时赶了回来,她来不及多想,随手将玉佩放入袖中。
马蹄答答,蓝布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青石板大街上。
此时日头西沉,姜韫真撩起侧帘,京城鳞次栉比的房屋浸泡在万丈金光中,来往的人潮也披上了金纱。这便是万民向往的都城,繁盛、富庶。
可是这样的热闹从来与她无关。
两年前,年方十七的她嫁进国公府,为病重多年的二少爷乔予樾冲喜。婚后不足一月,乔予樾一命呜呼,她守了寡。
礼国公府高门大院,人口鼎盛,说不尽的人情世故和繁文缛节,哪怕是后院扫地的小丫头,心思也七拐八绕的不好对付。她一个家世寒微的寡妇,过得有多心酸,恐怕只有那夜夜浸湿的枕头最清楚。
马车回到国公府,她纵目看去,飞檐挑角雕梁画栋的国公府,到底比街上那些房子更华丽尊贵。只是内里庭院深深,草木苍苍,日光有所不及,黑洞洞的教人看不真切。
她默然下车,扶着微云的手,缓步走进那昏暗的二门之内。
才走了数步,徐妈妈满头大汗地迎上来,说二太太已在祠堂等了她好半天。
她只得打叠起精神,随着徐妈妈赶往祠堂。
祠堂院中灯火通明,老太太手提佛珠站在祠堂门外,大太太二太太分侍两侧,丫鬟嬷嬷四周散落,人人都是一脸严肃,叠手而立,见姜韫真进来,齐齐将眼光射至她身上。
怎的三位长辈都在?今日是什么需要祭祀的日子吗?还是说,那金吾卫的王队正来国公府告状了?
姜韫真一颗心咚咚打起鼓来,正准备屈膝请安,斜地里插进一人,将一大盆灰黑凉水兜头泼来,冰冷冷的淋了她一身,黑水自鬓发滴至口鼻,浓烈的焦糊味冲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被泼水,姜韫真羞得双眸憋满泪,赶紧抽出帕子胡乱地揩脸。
“好好好,从此家宅平安,人人添福添寿。”阶下一个着灰青淄衣的尼姑双手合十,躬身向老太太念道。
老太太微一颔首,毫无表情地诵了声佛。
二太太扬着下巴,沉声对姜韫真道,“你克死予樾,乃不祥不吉之身,定虚师太这是在替你施法,赶走邪祟。”
姜韫真怔立原地,低头看着身上黑水横流的袄子,上面粘满了细碎的黄纸片。
“这是符水。”定虚师太肥白的脸上堆满笑容,“符纸在菩萨面前供了七天七夜,灵验无比。”
王妈妈手中的大木盆尚在滴水,身后丫鬟们的眼神或鄙夷、或嘲讽、或怜悯,一道道落在姜韫真身上。
“什么符水这么厉害,也给我驱驱邪如何?”一把清亮的男声从院门外传来。
姜韫真闻声回头。
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