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游医能不能治好,游医摇了摇头,说这种病治不好,但可以控制病情,避免出现更多的意识体。
游医施完针,开好药,当天便离去了。
他守着这孩子又过了数年,自欺欺人的想不过是一个冷些安静,一个好动调皮,四舍五入等于有两个孩子。
转折发生在一个冬日的月圆前后。
他中了北庭人的奸计,被困荒漠整整七日,那孩子十岁出头,带着五十轻骑,一马一刀,沿路劈的北庭人闻风丧胆。
因为那段时日,但凡在野外看见北庭人的尸体,不是拦腰断、头身分家就是沿着人中劈开,鲜血、四肢、内脏、肉块稀稀拉拉洒了一地,连秃鹫都不用围着吃腐肉了,做到了一鹫一块。
战场杀敌本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可那孩子完全是虐杀,双方人马汇合的时候,他清楚看见了他眼底病态的兴奋与快感,他在享受杀戮。
事后,他与孩子讲理,告诉他这种行为不对,可后来每次上战场他依旧我行我素,坚持自己的风格。
说的多了,孩子烦了,每逢初一十五前后出来就开始气他,提着陌刀去伙房一挥就是一片鸡头和羊头,故意弄得血淋淋的一片。
他吹胡子瞪眼说浪费,鸡血羊血脏了,不能下锅,那孩子扭头就去山里劈杀一堆个头大的野味回来。
眼看孩子大了,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他有点急了。
性格冷的那个好说,这个让人头大的要是在家整伙房这一通,然后扛一只血淋淋的老虎或者黑熊回来道歉,绝对留不住媳妇,就算留住了十有八九也得疯。
虽然孩子嘴上安慰他船到桥头自然直,留得住的媳妇会有的,但他怎么可能不急,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信不了一点。
又是数年寻觅,他终于找到了能治神志病的神医,就是不赶巧,人住在韶京的绝山边。
病起于韶京,又终于韶京,他想活在这世上还是要信命些。
方才流动哨传报,疑似那孩子回来了,他掐指算算日子,也差不离了,沐浴换衣,又吩咐伙房备好吃食,结果得到的却是孩子不见了的消息。
顾长亭一把丢开面红目胀、风尘仆仆的灰衣人,压着嗓子肃问:“怎么不见的?细说!”
“主上连扎了三个月的针,日日六碗苦药……”
顾长亭眉头一皱,焦急燃尽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换个不啰嗦的来!”
治疗过程他都知道,且药方都把关过,他要听重点!
灰衣人相互对着眼神,推了个惯会总结的同僚出来。
“禀将军,主上扎完最后一次针,喝完最后一晚药,说想去看绝山瀑布,我们就陪着去了。结果半路看见一堆男子在追一个女子,且皇家别院大火冲天,又临时改了主意,去瞧热闹。没料到主上热闹瞧了一半,瞧上了被追的女子,女子跳了瀑布,主上也跟着跳了。”
顾长亭抬手紧紧捋了捋自己的头皮,忍住了想骂娘的嘴,他说:“所以当时出现的是顾十六,不是萧承胤?也对,这荒唐事也就十六干的出来!瀑布水深,他们又都会水,人应该没事,你们不会去下游找!慌慌张张的回来说人不见了,想急死我这个鳏夫!”
越到后面顾长亭的嗓门越大,好在营帐周围早已被清空,没有别人。
“当晚是十六主上。我们沿着下游找了,没找到。多方打听后怀疑主上随水中涡流暗道去了韶水支流,只是韶水支流众多,凭我们几十个人不知要寻到后面马月,所以才回了几人求援。”
刻不容缓,顾长亭当即拿出印信让他们调人出发,唯说话利落的这个被留了下来,晚一步出发。
帐帘摇摆,顾长亭默念祸害天不收,长命百岁,而后撩袍坐在了案前的台阶上:“那小子的病治的怎么样?”
边境雨水少,日头烈,风沙还大,顾长亭未到知天命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年至甲子的老人,皮肤晒的黝黑,头发花白,额上眼角生了皱纹。
此刻他未着甲,一身普通布衣,抛却军帐的肃穆陈设,看起来和平常的农家父亲并无两样。
灰衣人望着老将军垂在膝侧,关节粗大,青筋虬结,比砂纸还糙的手,低声回:“那日傍晚,神医施完最后一针说,从今夜子时算起,半月内不碰女色,不损元气,以致最后一味药材代谢缓慢失效,以后每逢初一十五,顾十六再也不会出来,会永远陷入沉睡。”
其实他觉得主上这病可以不治,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两个主子他都挺喜欢的。可惜主子到了娶媳妇的年龄,日常行为贴近正常人才能留得住媳妇。
老将军一生无子,想抱孙子只能靠主上,何况这支军队得后继有人。
“知道了。”顾长亭挥了挥手,低声说:“你去吧。”
虽早有准备,得到结果的这一刻,顾长亭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的,不管是顾十六还是萧承胤,手心手背都是肉,若非韶京步步紧逼,他也不想做出取舍。
稚子不掌江山社稷,外戚不得干政,古人经验诚不欺他!
不管是将士还是百姓,都需要一个贤明的君主,而非嗜杀的暴君,十六性子太直,若是……罢了,肯改性子,他就不是他了。
顾长亭坐在安静的帐内长叹了一口气。
女色,若是十六他还会担心担心,那个冰疙瘩,他怀疑作案工具日常都是冻结住的,也就小解的时候掏出来融一融。
*
彻底擦黑的时候,安置好木棍石头的俞非晚终于等到了萧承胤。
一身白衣融在黑夜里前行,她想忽略都难。
这是俞非晚第一次在野外过夜,说不害怕是假的,所以她有些欢喜的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