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竹，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念竹抬眼，发现哥也在直视自己，李怀松的眼睛黑沉沉，很多情绪混杂其间，最后外露的只有失望。

李怀松慢条斯理地戴上手串，声音很淡：“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敢这么作，不过是仗着和我有十几年的情分，和一些莫须有的猜测。亲兄弟尚能反目成仇，你且闹吧，看能再耗我几年。你可以试试，最后伤害的是我是你自己，还是李姨。”

他将原话奉还，李念竹才知道有多伤人。

情分，情分，什么时候会讲究情分？感情止步，等待过往被清算的时候。在李怀松心里，这已经是令人厌烦的兄弟扮演游戏了吗？他连叫一声哥的立场也岌岌可危，遑论其他？

在李怀松冷漠的目光中，李念竹低下头，用脚尖碾碎了烟头，突然难堪到无所适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脚步一顿，转身就向门外走。

“你去哪儿？”李怀松问。

“你希望我去哪儿？”李念竹勉强问出声。

“退烧了再走。”李怀松给他递了瓶水，平静地说，“去主卫洗个澡，躺着休息。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饿了就喝点水，等米汤煮好我会端给你。”

李念竹接过水瓶，嗫嚅着试探：“我可以自己点个外卖。”

李怀松什么都没说，走去厨房煮粥。

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李念竹心里重新涌现一些希望，可同时又很茫然，明明人已如愿站在了面前，但就是有种距离很远的感觉，没有任何外力能将这时的李怀松拉向自己。

他们像紧握在丝弦两端，太放松就捉摸不住，太用力就会绷断。进退两难，李念竹感觉到那根弦已在绷断的边缘。

这次是真的做错了。

次卧没铺床，李念竹是在主卧睡下的。李怀松收拾好卫生，进去看念竹。不知为什么他把枕头挪到了床脚睡，背对着敞开的门，蜷缩在被子里。

体温刚刚已经量过，38.2℃。

低烧最难熬，折腾的时候有劲，躺下后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李怀松掀开一点被角，完整地露出了念竹的左脸，脸上的掌印自颧骨延伸至下颌，浮起血点。

擦完药，李怀松放下药膏就要走，李念竹半张开眼，叫住了他。

“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李念竹的嗓子很哑，鼻音浓重，涂药的时候他就在忍声流泪，开口后喉间猝然抽吸一口气，像压抑了许久的一声抽泣。

李怀松嗯了一声：“你能想明白，就很好。”

可李念竹不止想听到这句，在李怀松走出房间，拧动把手准备关门的那刻，李念竹忍不住急迫又带惧地问：“我、我以后还能再、再叫你哥吗？”

门被关上，李怀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心像坠入不知深浅的谷底，恐惧到无以复加，半途就支离破碎。李念竹咬住指节，不觉屏住了呼吸，窒息得眩晕。

门突然打开，给了他喘息的时机。

李怀松将客厅的一张椅子放在床脚，坐下问：“睡不着了吗？”

李念竹背对李怀松，哭得更凶了，他埋首在被子里，咬着指背拼命忍耐，过了约有三分钟才勉强镇定地说：“对不起。我、我好像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仗着是弟弟就总是制造麻烦，惹你生气，要你不断迁就我。我知道错了。”

“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些生气的？”李怀松的语气变得严肃，“这就是你反思的结果？不够乖顺？”

“还有呃……”最关键的一条，李念竹回答得很认真，“逼你回家，方式不太恰当。”

“什么方式？怎么不恰当？”李怀松并不给他逃避的机会，“转过来，看着我说。”

李念竹莫名有些羞耻，转过身后被子遮住一半哭肿的眼睛，小小地反驳了一句：“我没有真的吃药。我心里有数，不会伤害到自己。”

“是吗？”李怀松抿起唇，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能感觉到在压抑怒火，“如果我没有回来，你还会做些什么？既然心里有数，不妨说给我听听。”

李念竹沉默了。

李怀松起身去打开卧室灯，昏暗的房间变亮，他手扶椅背站立，从高处审视着李念竹：“我以为你顶多是有点幼稚，有点冲动，没想到还会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蠢事，并且直到现在仍不以为意。”

“是你先骗的我。”李念竹在屈从和辩解之间，选择了转移矛盾，不服气地指责。

原以为李怀松会发怒，但他却面不改色，点头承认了：“你说得对，我才是应该最先道歉的人。骗你是其一。还有今天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没有及时报警、拨打急救电话，送你去医院再体验一下洗胃的滋味。”

话音很平，却落地有声十分真诚，李念竹的眼眶又充盈泪水。

念竹不是爱哭的小孩，可是短短半个月，就在他面前哭了四回。李怀松眼睛有点发酸，他扶了扶额头移开视线，叹声气问道：“还有什么能气死人的话，给你机会一次性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