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本来是习惯性逗他,没想到在她说完这句话后他真的俯身在她指尖吹了吹。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
盛开却像触上了旺盛的火源一般,下意识地收回手。明明只短暂的接触了一瞬,他的温度却附着在她的指尖,渗进皮肤,自血管流经四肢百骸,使得她一阵颤栗。
她虽垂着眼皮,但簌簌翕动的睫毛已经显露了她此时的不平静,周栗始终注意着她的反应,见此,眼底的浓雾骤散,像云破日出,春水初融。
雨丝下得细而密,和着轻微的风,打到身上,泛起一片寒意。
盛开叫了孙叔来接。
她身上还搭着周栗的外套,那股苦橙的味道将她围拢,她深嗅一口气,问周栗:“你用的什么香水?”
味道是很私人的东西,她的动作让周栗仿若感受到了她的鼻息,他目光有一瞬间的闪躲,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才回:“没用香水。”
“那这味道是?”盛开又抬起袖口闻了闻。
“应该是我爷爷配得中药包的味道。”
“你爷爷好厉害,我感觉这味道完胜一些大牌香。以后若有机会带我拜访一下爷爷,我也想拥有‘独家定制’的味道。”
“嗯。”
他的声音乍然沉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盛开察觉到他的异样,不由多问了句:“怎么了?”
“他现在身体不太好。”
他明显不想多说,盛开没再继续问,只是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权作安慰。
万籁俱寂,伴着淅沥的雨声,暮色渐拢,世界仿佛被覆了一层硫酸纸,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灰蒙蒙。他们的目光在这片薄薄的暮色中交融,随着目光的触及,那层雾色的滤镜缓慢褪去,周栗的面孔在她的眼睛里变得明晰。
他的声音缓缓在她耳边响起:“盛开,你说我胆小,我确实如此,从小到大,我小心翼翼,怕行差,怕踏错,我走得每一步都是我反复衡量的结果。你或许很难理解,但我确实就是这般无趣的人,我走过的这十几年,鲜有艳阳天,大多如今日这般阴雨绵绵。我知月亮高悬的美丽,但她却从不会照拂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不曾离开盛开,说到这里,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像遗憾,又像是叹息,他继续开口:“盛开,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我了解自己的斤两,有些东西,我留不住,也要不起。”
听着这些话,盛开的心脏仿佛被揪了一把,那一刻,她几乎忘了面前的男生只有十九岁,他的眼睛浓黑似墨,又深邃像海,那些晦暗的、深沉的、翻滚的情绪都被他悉数收拢。此时,他如同一个引人探寻的黑洞,盛开第一次对他过往的经历产生好奇。
孙叔的车子在此时抵达,盛开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她把外套还给周栗,又从车上拿了把伞给他,才冲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公交车再来是盛开离开的十分钟后,周栗拎着盛开给的月饼盒子上车。车很空,只有他一个乘客,他选择了靠后的座位。
她给的伞很精致,伞柄做成了小猫脑袋的形状,神态是跟她如出一辙的骄矜。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上面摩挲,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斜飞的雨丝刮落在车窗上,留下如珠似串的帘幕,水迹模糊了车窗外渐起的霓虹灯光,像被揉皱的镭射糖纸,外套因为被她穿过,木质调的果香冲淡了原本的苦橙香,耳边回荡着她那声“明天见”,他好像获得了一颗水果硬糖。
周栗在下车时接到爷爷周远山的电话,他一向平淡的眼眸中划过紧张:“爷爷,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周远山四十多岁时患上肾炎,血压长期偏高,靠药物来维持血压的正常。又于三年前转为慢性肾衰竭,而后,每周都要去医院透析三天。
“没有,我好着哪,遵医嘱,按时去医院透析。打电话是想问你,吃月饼了吗?”
周栗松了一口气,垂眸在手中的月饼盒上落了一瞬:“还没,待会儿到宿舍吃。”
周远山深知孙子的秉性,语气中透着狐疑:“该不会一会儿到宿舍了什么也没有吧?”
闻言,周栗喉间溢出笑:“我至于拿这点事儿骗您?”
“怎么不至于。”周远山说着,故意嫌弃道,“也不知道你小子这么抠门儿是随了谁。”
周栗无奈地笑说:“真有,我马上到宿舍了,一会儿拍给您看。”
“行,我等着。”
假期的宿舍楼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房间亮着灯光。
周栗把月饼盒放置在桌面上,胡乱擦了擦身上的雨水。
月饼包装的很精致,木质的盒子上绑着白底红纹的布巾,布巾下压着一张卡片,许是写得急,字迹略显潦草,字形却很好看。她画了一颗卡通版的小栗子,然后写到:岁岁安康,年年欢畅。落款是一朵卡通版的桃花。
周栗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朵桃花上摩挲,直到收到周远山催促的消息才收回视线。
他打开盖子,其中大部分的月饼都已经四分五裂,只有一个还算完好无损。他看着,心蓦地一沉。
周远山许是等不及,径自拨了视频通话过来。
周栗收拾好情绪,点击接听。
周远山往屏幕前凑,故作探寻:“我看看月饼在哪呢?这么久没动静怕不是在骗我。”
周栗索性切了摄像头对准月饼盒子:“没骗您,这呢。”
周远山一眼看出盒子里的月饼不如卖的精致,而后又瞧见搁置在一边的卡片,他最为了解周栗,从小心思就重,习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堆叠,他没出言戳破,而是说:“这月饼做的真漂亮,你可要多吃几块。”
周栗没多想,依言点了点头:“确实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