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从这个醉醺醺、却又能一眼看穿她孤独的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信仰的笃定。
夏琪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海鸥的鸣叫隐约传来,然后,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带着沙哑的妥协:“如果以后痛了,就告诉你。”
你已经睡着了。
夏琪刮去你半干的眼泪,说:“麻烦精。”
你睡了一整个白天,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黑着,你呆坐着,回想醉酒后发生的一切。
原来喝醉酒会断片是假的,你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记得,甚至因为雷利扒拉你你把他手背打红了这种事情你也记得。
好可怕。
原来你是会干出那么可怕的事、说出那么可怕的话的人吗。
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
你亲了夏琪那么多下甚至还约定了以后也亲她,没把你当臭流氓扔出去真是太好了……
你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我怎么是这样的人……”
你的衣服不知道去哪了,夏琪在床头放了套她的,你换上,发现衣服能漏出一截腰,鞋也是夏琪的,带着点坡度的小高跟。
你哒哒哒的下楼,看清楚下面的情况你简直要以为奥罗.杰克逊号改造了,船员们一个不少全都在这里。
“呦,醒了。”
“好能睡!睡了一整天!”
“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有没有刷牙,喝完酒必须要刷牙!”
“得了吧你,你自己都不刷。”
“喂!!”
七嘴八舌的热闹在下面炸开,你很难得产生了一些名为羞愧的情绪,低着头扭扭捏捏走到大家面前轻悄悄说对不起。
罗杰狠狠摁你的头,你没准备差点被摁趴下,站稳后使劲瞪他。
“头儿你就这么欺负她吧,我们一点儿都不苦、不累!”
“船长这个时候还欺负小孩要不要脸。”
“好不爽啊好想揍。”
“同意想揍。”
“喂喂!我可是船长!”
你扁扁嘴,听着熟悉的调侃和回怼眼眶热乎乎,然后忽然想起来:“啊那个,被关起来的人,怎么样了?有个小孩,汉库克,她……”
“都救出来了。”夏琪从吧台后出来,“汉库克是九蛇岛的人,托里托马带她来这找我的时候被人贩子带走,昨天就救出来了,其他的人大概正在被海军送回家的路上。”
等等!怎么有听不懂的词!
好、好长的句子!
你红着脸,看看洛文古,又看看夏琪。洛文古没有理解,你支支吾吾:“【九蛇岛】是什么,【托里托马】是什么……”
爆开的笑声可以把夏琪的屋顶掀翻,你踢了离你最近的罗杰一脚,他嗷一声在地上打滚,你愤怒地说这次不会被他骗了。
夏琪无奈笑笑:“九蛇岛是一座岛屿,托里托马是我的…妹妹吧,也是九蛇岛的王。”
喔喔喔,你点头,她对你招招手,你立马就跑过去。
像被其他人吸引走的小狗。
香克斯抬脚跟上,巴基没动,他觉得只要人没事就行。
夏琪给你倒了杯饮料,马库斯端了盘炒面,你哇一声:“谢谢夏琪!谢谢马库斯!”
炒面在船上是稀罕货,因为制作太麻烦所以马库斯不经常做。
香克斯坐上你旁边的高脚凳,两腿晃晃,趴在桌上,夏琪也给他倒了一杯,香克斯说谢谢夏琪姐。
你咬着叉子,一抬头就看见他们三个都看着你,左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了个雷利。
你问:“干嘛看我?”
“看你有没有把脑子睡坏。” 雷利说。
你扁扁嘴,不想理会他尖酸刻薄的话,于是把脸埋进炒面盘子里,决定化悲愤为食欲。
夏琪撑着脑袋看你:“明明那么辛苦自救、好不容易休息一下结果睡醒了没有关心,好坏啊,对吧?”
她的声音好像个小勾子,轻轻上扬的尾音听得你心一颤,但等你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你又下意识咽口水觉得不对劲。
炒面在嘴里好像突然失去了味道,你缓慢地咀嚼着,感觉自己像被几道无形的目光钉在了高脚凳上。
可、可恶!
你下来的时候不是说对不起了吗。
这明明不是你的错!明明是人贩子的错!
你蔫哒哒,像朵垂头丧气的花:“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你低下头,手指抠着盘子边缘,声音更小,“也谢谢夏琪小姐救了我还照顾我。”
夏琪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无奈地笑:“啊…不,我的意思是,雷利一点都不关心你,明明是需要安慰的时候还说那种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眨巴着眼睛,看看夏琪,又看看雷利,问:“不是在说我?”
雷利勾勾唇角,弹了一下你的额头:“所以你真这么想?”
你心虚的看天看地,然后扭头看香克斯:“香克斯你怎么长黑眼圈了。”
香克斯一愣,笑着说:“最近没睡好!”
雷利把手摁在你脑袋上,你垂下头、又抬起,他不像罗杰一样会和你玩犟狗游戏,就是摁着,你半天直不起脖子。
“不会再出这种事情,所以不用害怕出门、也不用害怕自己会一个人。”雷利的目光停在你毛茸茸的头顶,鼻尖翕动,闻到了来自于你身上、夏琪的气味,“你是我们团的人,永远都是,我们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同伴。”
这种话应该是罗杰来讲的,但是现在他的立场足够。
抱歉了兄弟,希望能原谅他的僭越。
他睨了夏琪一眼:“任何人,都不能把你从我们身边抢走。”
每一个字都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不是安慰,像是在陈述事实。
你完全没有届到雷利的话外音和这对老友间的风起云涌,而是真的被下了一剂强心药,乐颠颠地伸手摘掉香克斯的草帽,等雷利收回手戴自己头上然后再把香克斯的头发搓得乱乱的。
夏琪靠在吧台边,将雷利那带着宣示主权和警告意味的一瞥尽收眼底。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辩驳,只是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半晌,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你被她吸引,抬眸向她看去。
她眨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说:“好像生病了。”
可是这里人好多……
但是你答应好了的,不做到的话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你捏紧叉子,在四周人若有若无的目光下抽纸巾擦了擦嘴,脚踩在高脚椅的槛上,夏琪顺势把脸凑过来。
啾一声,你亲了下她的脸颊。
“什!”
“什么!!”
“你在干什么!!”
身后的声音一下子凑近,罗杰更是把你的椅子搬起来你直接转了个面。
“你怎么能随便亲别人呢!”
你被他瞪得有点懵,说:“不是随便亲啊。”你说得理直气壮,因为在你的逻辑里,这确实不是随便,“而且我们都是女孩子,亲亲脸怎么了。”
罗杰被你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更痛心疾首:“那也不能……!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就亲!”
喔喔喔这个你会:“是夏琪!”
“雷利你看她!!”
雷利将你们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真是招了头狼惦记家里的狗。
他又看了眼你被罗杰捏着脸转头时眼里的不服气。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夏琪。后者嘴角的弧度未变,只是眸底掠过极淡的恼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雷利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朋友而已。”
罗杰不甘心地松开手,但还是瞪着你。
你揉了揉被捏得有点疼的脸颊,看看雷利,又看看罗杰,最后视线落在夏琪身上。
夏琪对你眨了眨眼,你嘿嘿笑,接着吃饭。
雷利知道夏琪的性格,不至于真做什么把你关起来的事情。但这份惦记本身,以及自家小狗毫无防备、甚至主动凑上去的态度,就足够让人头疼了。
得想个办法。
雷利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正和香克斯分享马库斯新做的炸鱼的你。你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已经完全把刚才的事情抛在脑后。
一个心大又不设防的笨蛋。
他又转向香克斯,香克斯若有所觉,朝雷利笑,然后拉拉你的衣摆。夏琪的衣服短,他的指尖剐蹭到了你的腰,你抖一下,看他。
香克斯说:“…可以也亲亲我吗?姐姐从来没有亲过我。”他看起来有点委屈,带着眼下的青黑,可怜兮兮。
你心要化了,擦擦嘴,在香克斯的脸侧也亲了一下。
巴基炸了,蹬蹬蹬从人堆里跑出来把香克斯挤下椅子:“我也要!”
你在巴基脸上也亲了一下。
亲!亲亲脸而已!都可以亲!他们还是小孩啊!
雷利放下酒杯,冰凉的杯壁在他指尖留下细微的水渍。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甚至更沉稳,仿佛那场小小的混乱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幸好他们船上有两个够聪明的小孩。
雷利捕捉到了夏琪眼底那瞬间的闪烁。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划过。
很好。
他就是要让她看到,这只被她惦记着的小狗,对亲近和善意的回馈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且合乎逻辑的雨露均沾。
在夏琪那里这个吻或许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必明了的复杂心绪,在这只傻狗这里,就只是最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亲近。
这份纯粹是你的盾牌。
让所有人都看到、意识到,自己并非特殊。
也让夏琪意识到,她的喜欢,在这片由家人和同伴构筑起来的,简单到近乎鲁莽的信任面前,显得多么徒劳。
至少,雷利希望如此。
所以他甚至默许了香克斯和巴基的索吻。用这两个小的、尚且安全的存在,去稀释夏琪可能带来的特殊影响。
这是一步棋。冷静、理智,甚至带着点算计。
但落子之后,看着棋子按照预想走动,他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舒畅,反而更添烦闷。
雷利端起酒杯,将里面残余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焦躁的火星。
他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了就准备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明天还有正事。”
雷利好像生气了。
你一手一个牵着香克斯和巴基往回走的时候隐隐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他走在最外边,说是抽烟,但他平时抽烟也不会往最外边跑。
雷利是一个特别霸道的万恶独裁者,怎么方便怎么来。哪怕你对着他说吸烟臭他也会把烟点燃然后吐你一口,以赶走你来达到你“不臭”的愿望。
成功后往往还会在那里笑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你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去的样子很好笑。
反正可恶的雷利就如此可恶,今天一改常态往最边上走,说没问题你第一个不相信。
贾巴悄悄挤走巴基,挡住雷利的身影:“想不想看烟花?”
你微怔:“这里不是看不到吗?”
贾巴给香克斯一个眼神,香克斯听话地松开你的手和吱哇乱叫的巴基走一起。
“可以看到一点。”
他眨眨眼睛,环着你的腰给你抱起来,颠一下你就坐上了他的手臂,再颠一下你又坐在他的肩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你看见了层层树木间零星的色彩。
“不好看。”你老实说,“真的只有一点点。”
贾巴给你放下,所有人都停下来给你出主意,还有说现在骑泡泡车回去看的,说出这句话的人得到了两个脑门上的包。
斯宾塞和贾巴交换了一个眼神,说:“你坐泡泡上,升到空中就能看见。”
还有这种好事??
你戳了戳不会破的泡泡:“真的不会出事吗?”
罗杰嘻嘻笑,率先踩上一个:“不会,不信你试试。”
你挑了个足够大的,被桑贝尔拎上去:“谢谢桑贝尔!”
泡泡上升到足够的高度,刚才还只能从缝隙里窥见一角的零星烟花,此刻毫无遮挡地绽放在你眼前。
大片大片、在夜空中的火树银花,拖着长长的光尾坠落,不等消失又出现了更璀璨的颜色。
好漂亮。
你呆呆地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越升越高,从仰视、平视到俯视,直到——
“啪”
短促的泡泡炸开的声音、泡泡液沾上你的脸颊,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回神,身体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哇啊啊啊啊啊救救!”
尖叫脱口而出,夜风呼啸着灌进耳朵,视野里飞速掠过模糊的光影和下方骤然变大的、惊慌失措的人影。
贾巴!斯宾塞!
恨死你们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预期的剧痛和撞击并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侧后方揽住了你的腰,力道大得让你肋骨都有些发疼,你撞进了带着烟草味的怀抱,下坠的冲击力被对方顺势卸去。
你睁眼,发现是雷利。
“不用怕。”他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说过了,不会让你再出事的。”
你呆呆傻傻地看着他,两条腿落了地,悄悄问:“你还生气吗?”
雷利把烟头踩灭,闻言说:“不生气了。”
“真的?”
“真的。”
你开心起来:“太好了!好好玩再玩一遍!!”
“喂!别全部都上去了!!待会谁来接人!”
“快接香克斯!巴基!巴基在后面!”
“你这个懒货自己站好啊!不要让我接你!妹妹掉下来了谁接一下啊啊啊啊!”
你跑进人堆,像短暂地为一朵花停留的蝴蝶,扑着翅膀飞向更漂亮的那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