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簪花披帛的女乐正抱着丝竹管弦调试,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发出一串串不和谐的音律。
吃完一盏茶之后便开宴了。厨役依次将主菜呈上,炙蛤蜊,双棒子骨,夹心蛋羹,蒜烧鳝,清蒸石斑鱼,羊肚菜炖鸡汤,重阳糕,茱萸酒,用甜白瓷食具盛装。尊席和陪席桌前还摆放着琉璃花树做装饰,大厅四面放置着珠结绛纱灯,不可谓不奢华。
厅中央的毯子上矗立着一位婷婷玉立的舞姬,梳着仙人发髻,身穿仕女舞衣,彩色的披帛和环绶随着舞姿翻飞飘舞,飘然若仙。一旁站着几位演奏乐器的女伎,皆用乌纱裹头,簪鲜花,穿粉、绿、月白圆领。亭下各种式样的花灯将倒影倾泻在湖水中,颇有掬水月在手之意趣。
然而,这乐趣不属于她。虽然菜量是按照固定的份额没少,位置却是极靠后的末席。她本想悄悄吃完饭,再借着众人更衣的时候溜走。不成想,宴席过半,有人发话了。
一位太太提议道:“这次,我们女儿家难得聚在一起,不如猜猜迷、对对诗如何?”
举坐皆附和。
沈关音的心怦然一跳,不自觉地望了乔夫人一眼。乔夫人并未看她,只是张罗着大家:“那我们去春堂院便好,小厨房还备了些宵夜。”一边用眼神示意一旁的赵嬷嬷把沈关音带回去。
一个声音如黄鹂般悦耳的年轻妇人说道:“哎,沈姑娘不去吗?”
乔夫人露出一副难为情的笑:“朱娘子心善,我这外甥女命苦,打小便无依无靠的,现在能吃口饭我都知足。”她起身,拉起沈关音的手,继续说道:“她素日就做做简单的针线活,读书什么……哪里懂这些雅趣?还是不必了,省的败坏了大家的兴致。赵嬷嬷,劳烦你先带姑娘回去吧。”
沈关音僵直在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幼承庭训,耳目濡染,乔夫人简直欺人太甚。
赵嬷嬷抓住了她的肩膀,“走吧!”怕是送过银子的缘故,这下力气小了些,将沈关音带出厅堂。
一出到门外,沈关音便用力甩开赵嬷嬷,捂着脸跑到看似无人的池山旁吸鼻子。
一个低哑如埙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在哭什么?”
沈关音慌忙止住情绪。她的眼睛虽没落泪,但红得像抹了胭脂,簪花上缀的珍珠在月光下映出星辰般的光芒。借着月色,她看到旁边的假山石上坐着一个人。
祝二说道:“还没吃完饭就跑出来,是被人欺负了?”
沈关音没说话,权当默认了。
“谁说你了?”
沈关音拉下脸,找到一块石头坐了下来,“关你什么事?”
“你怼我挺厉害的啊,怎么这次哭鼻子抹泪的?”
沈关音扭过头瞪着他,“也对你哭鼻子抹泪过!”
祝二笑了笑,“那我可真是罪大恶极了,乔夫人肯定是我的百倍千倍不为过。”
沈关音似乎消了些气,抹了他一眼。
他走到她身边,说道:“小厨房还有吃的,去晚了就没了。”
沈关音坐在原地不动弹。
祝二奇道:“要我亲自请你吃?”
沈关音闷闷道:“其实我在宴席也吃了不少,现在也不饿。”
祝二说道:“那我们玩打水漂吧。”说完,自顾自地往浅滩走去。
沈关音面色一变,“你伤好了没?哎!”
***
孙大郎叙礼结束,便前去更衣。
周边围了六七个丫鬟小厮,端盆、拿手巾、更衣、顺便还要喝一杯薄荷茶。按照孙大郎的定下的规矩,此类流程一刻钟之内必须全部完成。
今日却出了岔子。刚穿上半臂,仆役步履匆匆走到耳边,道:“老爷,您要做的炖菜……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孙大郎拂了一把胡须。
“本来要去活鸡,现杀现做,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把鸡笼打开了,这些肥鸡到处跑,现在大概是没法炖鸡了……”
炖菜,须有猪蹄筋、肥鸡、鳆鱼、海参烩制。现在食材跑了一样,能不能做成尚不得知。
“我去看看。”孙大郎匆忙披上衫子。
未到事发地,未闻其鸡但闻其声。这些是习惯了散养的小土鸡,都不想被抓回去,在空地上、房间里到处扑腾,十几只鸡,却只有几个人正在抓,一抓一个不准。
孙大郎十分不满:“人都哪去了?谁负责的鸡?”
“老爷,”铁柱一看见孙大郎,赶忙把身子弓成虾米,“最近您下令减了我们的月例,大家干活的劲儿都……”
跟在后边的几个仆役不自觉对视一下,然后用着希冀的眼神望着孙大郎的后背。
“放肆!”孙大郎低喝一声,他决不允许下人质疑他制定的规则。
比起一个冒犯他的刺头冯五,铁柱试图拉帮结派,和进行他讨价还价的更无法容忍。
铁柱尬笑两声:“不敢,不敢。”
“还不赶紧把东西收拾了?你们也跟着去,没捉完就别吃饭。”
几个人听了,赶忙点头哈腰一番,扎进了捉鸡大军里。
孙大郎顺着路往回走,却见冯五站在湖边打水漂。他侧着身子,小石子贴着湖面连着跳了五六下,水中的银月被涟漪荡开,散成数点星光。
沈关音站在一旁,两人拉拉扯扯,拽着男人手臂,神色嗔怨。
不知怎么的,女子向前走时一个趔趄,直接往男人的怀里倒去,随之二人纠缠在一起,女子的手还挂在男人的腰上。
光天化日,不知羞耻。
他冷哼一声,转头向宴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