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和前面不太一样,更深,更重,像是写了之后又描了一遍:“他走了。我要把他找回来。”
季星燃捧着那个旧笔记本,哭得像个傻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不想哭的,来之前跟自己说了好多遍“不要哭”,但看到那些糖纸、那些字、那张照片,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不是因为他脆弱,是因为他知道了——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里,有一个人把他的每一颗糖都收好了,每一颗。不是随便塞进口袋里然后丢掉,是一颗一颗地展平,夹进本子里,在旁边写下日期和心情,像收藏家对待最珍贵的藏品一样,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保存着。
那些他以为被冷漠对待的、被忽视的、被浪费的心意,原来全都被另一个人接住了,收好了,珍藏了。没有浪费。一颗都没有。
江叙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看到季星燃捧着那个笔记本哭得满脸是泪,愣了一下,然后把汤勺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季星燃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你怎么不早点给我看?”季星燃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怕你笑我。”
“笑你什么?”
“笑我幼稚。一个大男生,收集糖纸。”
季星燃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不幼稚。一点都不幼稚。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幼稚的东西。”
江叙白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眼泪。那滴泪从他的指腹滑到季星燃的颧骨,又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忽然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
“你哭什么?这是我收的,又不是你收的。”
“我替你哭。”季星燃吸了吸鼻子,“你那时候没哭,我帮你哭。”
江叙白把那个笔记本从季星燃手里拿过来,翻到第一页,看着那张原味的糖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糖纸上,把蓝白相间的包装纸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昨天才刚刚剥开的一样。
“你知道吗,”江叙白的声音很低很轻,“你第一次给我糖的时候,我其实不太喜欢吃甜的。但我还是收下了,因为是你给的。后来我每天都会把糖吃掉,不是因为我爱上了吃甜的,是因为我想记住那个味道。你不在的那些年,我有时候会去超市买一包大白兔,剥一颗放在嘴里,然后闭上眼睛。那个味道一出来,我就觉得你还在。你没有走。”
季星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因为他知道,这些眼泪不是难过,是一种迟到了五年的心疼——心疼那个不喜欢吃甜的却每天吃一颗糖的少年,心疼那个在本子上写下“他走了,我要把他找回来”的少年,心疼那个在每一个深夜坐在书桌前写信、却不知道寄到哪里的少年。
“江叙白。”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用吃糖了。”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就在这里。你想我的时候,不用剥糖纸,直接来找我。我比糖甜。”
江叙白看着他,看着他还挂着泪珠的睫毛,看着他红红的鼻尖,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他伸出手,把季星燃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从季星燃的发顶传下来,低沉温柔的,“你比糖甜。”
厨房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阳光和灰尘的味道,在客厅里慢慢地弥漫开来。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写着“买鸡蛋”“交水电费”“周四前还书”。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一切都是日常的,琐碎的,平凡的。但在这个日常的、琐碎的、平凡的下午,季星燃终于知道了他一直想知道却不敢问的事——那些糖,江叙白都收着了。那些心意,江叙白都接住了。那些年,江叙白没有浪费。一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