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清隽工整,撇捺之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锋芒。和高中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每次他忘记带笔,江叙白都会不动声色地把笔袋推过来,一句话都不说。
季星燃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不用”,想说“我不需要你可怜”,想说“五年前你不要我,现在装什么好人”。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把笔袋拿过来,取了一支黑色水笔,然后把笔袋放回原位,全程没有看江叙白一眼。
他用那支笔在教材页边记下了第一行笔记。
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很顺滑,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流淌。
下课后,季星燃把笔从笔记本上拔下来,放在江叙白桌上:“谢了,还你。”
声音很淡,淡到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江叙白看着他放在桌上的那支笔,忽然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季星燃正在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江叙白,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又隐隐慌乱的东西。
“你管我吃没吃。”他低声说完,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走消防通道,而是从正门出去,汇入下课的人流里。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人在追。
江叙白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他低下头,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握着那支笔,很轻很慢地转了一圈。
赵衍从前排晃过来,趴在江叙白桌上,一脸八卦:“白哥,你跟那个季星燃以前是不是认识啊?我刚才看你们俩气氛不太对。”
江叙白把那支笔收进笔袋里,抬头看了赵衍一眼:“高中同学。”
“那怎么跟陌生人似的?”赵衍追问。
江叙白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语气听不出情绪:“因为我欠他的。”
赵衍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江叙白已经拎着包走了。
季星燃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食堂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帽檐压得很低,表情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全副武装地上战场。
他忽然想起刚才江叙白问他的那句话。
“吃饭了吗?”
多普通的一句话,普通到放在任何一个同学之间都稀松平常。但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捅进了季星燃最软的地方。
高二那年冬天,他因为打篮球扭伤了脚踝,在家歇了三天。回学校那天早上,他在校门口碰见江叙白。那个人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把自己手里的热豆浆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他捧着那杯豆浆站在校门口,烫得手心发红,笑得像个傻子。
季星燃闭了闭眼,把那段记忆用力按回去。
他推开食堂的门,走进去,排队,刷卡,端着一碗面坐到角落里,埋头吃。
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把这归结为辣椒放多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季星燃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发了条消息——教育心理学的分组名单出来了,按座位表自动分组,他和江叙白是同一组的,前后桌四个人一起完成小组作业。
也就是说,这学期,他们不光要坐在一起,还要一起做作业。
季星燃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三那个夏天,他把用三年时间攒下来的所有勇气,押在一个人的一句话上。
想起那个雨夜,江叙白站在楼道口,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想起那个声音:“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
“江叙白,你到底想怎样。”
与此同时,霖城大学旁边的教师公寓里,江叙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教育心理学的教材,旁边是那个被借出去又还回来的笔袋。
他打开笔袋,把里面所有的笔一支一支取出来,排成一排。
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边已经泛黄,起了毛边,不知道被摩挲过多少次。
他轻轻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皱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爱心中间用彩色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给你呀。”
笔迹张扬热烈,像一团火。
江叙白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笔袋里。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他用了我的笔。很好。”
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他还愿意用我的笔,就说明还没有彻底讨厌我。有希望。”
字迹依然清隽工整,但最后那三个字的笔画明显重了一些,像是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