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峪门,镇北将军府。
谢远山捏着手中信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烛火摇曳,将他布满风霜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这位镇守北疆十五载的镇北将军,此刻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好一个曦宁公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好一个……阳谋。"
信是高曦宁亲笔,字迹清峻如刀刻。开篇客气,称"镇北将军麾下精兵十五万,北疆柱石,本宫深为倚重"。继而笔锋一转,直言庸岭关新破、黑鹰部拓跋野虎视眈眈,恳请"分兵三万,增援前线,共固北疆防务"。
字字恭谨,句句合理。若他拒绝,便是置北疆安危于不顾;若他应允,便是亲手将三万精兵送入她麾下。
"父亲,这高曦宁分明是借题发挥!"谢长昭在一旁愤愤道,"庸岭关之围已解,拓跋野北撤逾百里,何来'虎视眈眈'?她这是要分您的兵权!"
谢远山未答。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连峪门外沉沉的夜色。北地寒风卷着碎雪扑打窗棂,发出沙沙声响,如蚕食桑叶,令人心烦意乱。
他想起月前收到的军报——高曦宁率八千精骑急行昼夜驰援庸岭关,战场之上更是身先士卒,正面突入拓跋烈右翼大营,一柄断水剑势如破竹,连斩百人,一举击溃敌军右翼,尽焚粮草,还斩杀勇莽著称的敌将拓跋宏巍;之后更是用兵如神,以六千兵力冲散切断拓跋野攻城三万中军,自己更是亲自与拓跋野交手,还伤了这位历来被楚国将士视为“杀神”的敌军主帅,与秦兴安守军、鄢支堡援军里应外合,成功退敌百里,解了庸岭关之围。其麾下猛将萧慕光,勇猛异常不说,更于乱阵中三箭齐发,一举救下他那被俘的庶长子谢长晖。
虽是一场惨胜,但对于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一个第一次上战场且年仅十九岁的女子,一个率八千援军退敌四万的军事统领——尤其在素来对上北蛮胜少输多的楚国北疆,这一战,已足以令这位曦宁公主在北疆诸将心中封神。
更遑论,相较于高曦宁的赫赫战绩,他这个镇守北疆十五年的镇北将军,却亲自将手书的“庸岭关可弃”书信送到了她手中。
因着忌惮那封亲笔手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曦宁在这一个月里,频繁召见北疆诸将,如今凡是觐见过这位曦宁公主的将领,无不叹服。
短短月余,如今在北疆,曦宁公主之名人尽皆知,而他这个“镇北”将军,倒成了笑话。
谢远山有些颓然地闭上眼睛,心中长叹:悔之晚矣。
就在庸岭关解围后的第十五日,北疆迎来了楚王旨意——北疆四军合并为行营,任曦宁公主为大都督。
不消说,这是高曦宁借势而为,为争兵权。
这等效率,这等手腕,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她不是借题发挥。"谢远山终于睁开眼睛,开口声音沙哑,"她是……蓄谋已久。"
谢长昭一怔:"父亲何意?"
"你以为她为何亲赴庸岭关?为何不惜力战也要解围?"谢远山转身,目光如炬,"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庸岭关。她要的是北疆十三关的兵权,要的是……本将军这十五万大军。"
他走回案前,将信笺重重拍在桌上:"三万援兵?她真正要的,是镇北军听命于她的先例。今日三万,明日五万,后日……这十五万大军姓谢还是姓高,便由不得本将军了。"
谢长昭面色骤变:"那父亲更不能派兵!"
"不派?"谢远山苦笑,"她信中说'恳请',实则通牒。你可知她同时给陛下送了什么?庸岭关战报、雁落台陈铮渎职之罪证、鄢支堡军械改制疏漏——桩桩件件,都在告诉陛下:北疆边军各自为政,急需统筹。陛下准她任大都督,便是默许她收权。"
他颓然坐回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本将军镇守北疆十五载,从未见过这般人物……高曦宁,她这是要……登临绝顶……"
"那……那该如何是好?"谢长昭慌了神。
谢远山沉吟良久,目光落在嫡次子身上,眸间暗色沉沉:"你即刻启程,去庸岭关。"
"我?"
"以慰问前线将士之名,携粮草五百石、金疮药百箱。"谢远山眼中冷光闪烁,"到了她帐下,见机行事。她既以'恳请'为名,本将军便以'礼尚往来'应对。你记住——"
他一把攥住谢长昭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莫与她正面冲突,莫授她以柄。她扣你做人质,你便做这个人质。只要你在她手中,她便不敢对镇北军赶尽杀绝。待本将军在朝中运作,联合虞仲生等老臣上疏,言她'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父亲要弹劾她?"
"不是弹劾,是制衡。"谢远山松开手,唇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可从来不喜功高盖主之人,无论那个人是不是他的亲生血脉。高衡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
"这盘棋,且看谁笑到最后。"
谢长昭离去后,谢远山独坐烛下,提笔蘸墨,在另一封密信上写下:"虞公台鉴:北疆行营势大,曦宁公主挟战功以令诸侯,恐为第二个高衡。恳请公联合诸臣,早做提防……"
信笺封口时,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高曦宁,你以为赢了庸岭关,便能赢整个北疆?本将军倒要看看,一个被放逐的公主,能在这北地风雪里活多久。"
庸岭关,帅帐。
高曦宁展开谢远山的回信,唇角微扬。信中所言恭谨,称"援兵不日开拔",又提及"嫡次子长昭,年轻识浅,愿赴前线历练,恳请殿下教诲"。
"老狐狸。"她将信笺掷于案上,"送儿子来做质子,既全了面子,又留了余地。"
萧慕光抱剑立于身侧:"殿下,谢长昭一行已过连峪门,按脚程算,明日黄昏抵达庸岭关外三十里。"
"让他来。"高曦宁指尖轻叩案几,"本宫倒要看看,这位'年轻识浅'的谢二公子,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次日黄昏,庸岭关外尘土飞扬。
谢长昭一身玄铁轻甲,外罩玄色战袍,腰悬镇北军制式横刀,骑一匹枣红战马,身后跟着三百亲卫骑兵,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雷。他生得面如冠玉,却因常年行伍而肤色微黑,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凌厉,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倒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意味。
"曦宁公主安好?"谢长昭入帐便是一抱拳,姿态干脆利落,全无半分文人的酸腐气,"家父命末将前来慰问前线将士,顺便带来镇北军特制金疮药百箱、粮草五百石,以表心意。"
高曦宁端坐主位,玄色常服未换,左臂伤处隐隐渗出血色。她未起身,只淡淡颔首:"谢将军有心了。只是本宫去信中请的是三万援兵,谢将军带来的……"
"五百石粮草、百箱药材,外加——"谢长昭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双手奉上,"家父亲笔书信一封,言明镇北军主力需镇守连峪门内关,以防苍狼部残部反扑。三万援兵实在抽调不出,望殿□□谅。"
帐中一时寂静。萧慕光抱剑立于高曦宁身侧,面色沉如寒铁,金跃凌按剑的手微微一动。
高曦宁却笑了。笑意浅薄,如冰覆渊潭:"谢将军,你可知庸岭关一战,拓跋野下令破门后屠城三日?"
谢长昭身形微僵。
"你可知,你的兄长谢长晖,率万众御敌不幸被俘,历九死一生如今还躺在榻上不得动弹?"
高曦宁缓缓起身,左臂伤口因动作牵扯,玄色衣袖上晕开更深的暗色。
"你可知,秦兴安副将以敢死队填缺口,身中十七箭仍死守庸岭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