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长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绝对不是时候。
不是因为他的笑点低,是因为怀瑾说"雎鸠找对象"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跟讲圣王大义一样严肃。长风脑子里自动浮出了一只雎鸠鸟,站在河边的沙洲上,一本正经地打量对面的母鸟:"嗯,气质柔静,内心有东西,好逑。"
然后他就笑出声了。
"顾长风。"阮博士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长风的笑声像被掐了脖子,瞬间没了。
"你笑什么?"
"学生...学生觉得裴怀瑾说得有道理。"长风站起来,"就是说...说得太对了,"
"你刚才在笑不是说他说得对,是觉得他好笑。"
长风张了张嘴,没憋出词。
"那你说说。"阮博士走到他面前,"你对'关关雎鸠'有什么理解?"
长风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关关,是鸟叫声。"他艰难地开口,"雎鸠,是一种鸟。在河之洲,在河里的沙洲上,"
"然后呢?"
"...它在叫。"
屋子里有人没憋住,一声短促的"嗤"从角落传来。
长风快哭了。不是因为要被罚,是因为他真说不出更多的了。怀瑾能把"雎鸠找对象"说成一篇做人道理,明远能把《诗经》读成《周礼》,他连鸟叫什么都不知道。
"学生,不知道。"
阮博士看了他三秒钟。
"坐下。"
长风坐下了。这回是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怀瑾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他一脚,意思是"一会儿再说"。
阮博士走回讲台。
"今天就到这。"他把手里的经义合上,"明天继续《关雎》,我希望明天有人能告诉我,这首诗除了雎鸠和淑女,还写了什么。"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对了,顾长风和裴怀瑾。下课后一人抄《关雎》全文十遍。明天课前交。"
长风抬起头。
"为什么,我抄十遍我认,怀瑾凭什么?"
"因为他说的歪理歪得很有道理,"阮博士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我考的是正理。你把雎鸠当人,雎鸠同意了吗?"
说完走了。
屋子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长风趴在桌上,不是哭,是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被罚了你笑什么?"怀瑾瞪他。
"他说的,雎鸠同意了吗,哈哈哈,"
"你刚才不是想挖地洞吗怎么现在又笑了?"
"反正我习惯了。"长风抬起头,眼角真有泪花,"被郑博士骂了一年,换个博士还是骂我。你知道他说我读得壮烈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吗?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跟我哥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你又闯祸了?'"长风的笑容忽然收了一瞬,
"也不是。我哥看我的时候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阮博士没有那句。"
怀瑾顿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抄吧。"
"十遍,"
"我抄十遍你抄十遍,晚上一起。"
长风看着他:"你抄十遍是因为我笑害了你?"
"是因为我说雎鸠找对象,这东西本来就不能在课堂上说。"怀瑾收拾书匣,"下回我说给明远听。明远不会笑我,他只会写一篇《释雎鸠》纠正我的科学错误。"
明远正在收书,动作停了一下。
"《释雎鸠》已经在写了。"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从明远书匣边上抽出一张纸。纸上是明远工工整整的字:
"雎鸠,水鸟也。雌雄不双宿,各栖一枝。所谓'情感专一'者,另鸟另枝,不相替换也。非人所谓之爱情,乃鸟所谓之生存策略。"
怀瑾把纸扣回去。
"陆明远,你是真的在写?你是魔鬼吧?"
"科学态度。"明远书匣上肩,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长风追上去:"什么科学态度,你写这个给谁看,给雎鸠看吗?"
"给裴怀瑾看。纠正他的错误认知。"
"你怎么知道他错了?"
"因为他是裴怀瑾,他十句话有八句是歪理。"明远头也不回,"剩下两句是正理,但都是为了给歪理铺路。"
知微最后一个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砂石和小匕首,刚才阮博士上课的时候他一直在磨,但磨得极轻,连近在咫尺的怀瑾都没听见。他走到怀瑾身边。
"你手腕还疼吗?"知微轻声问。
怀瑾愣住:"你怎么知道,"
"岁末抄经那三遍,你最后一遍写到最后握笔的在抖。"知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药膏。我让我娘配的,活血化瘀的。抄经之前涂,抄完再涂一遍。两个人够用。"
怀瑾接过纸包。纸包外面是知微细密的字:早晚各一次。药膏趁热涂。沾水无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过年在家做的。"知微背上包袱,语气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去年替长风抄经手腕疼了三天,今年也会有人被罚抄。提前备着不吃亏。"
怀瑾握着那个纸包,纸包的温度很低,但手心一下子就热了。
"知微。"
"嗯?"
"你娘配药膏的方子能给我抄一份吗?"
知微回头看他。
"我以后也用得着。"
知微盯着他看了片刻,怀瑾说"用得着"的时候没笑,没打岔,没讲歪理。他是认真的。
"好。"知微说,"晚上抄经的时候给你。"
他转身走了。怀瑾跟在后面,纸包揣在袖子里,药膏隔着纸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不是苦的,是暖的。像是夏天井水放柳树下。像是端午桑蚕丝绕手腕。像是乐游原茱萸别衣襟。
像是有人提前替你准备好了你不知道自己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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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国子监从食堂到斋舍的那条廊道里,挂着去年新换的灯笼,正月里不亮,但灯笼纸还没破。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怀瑾和长风坐在斋舍桌前抄《关雎》。知微的药膏已经涂上了,热乎乎的,手腕的确没那么僵了。长风涂了一半,另一半蹭在了抄经纸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印子。
"你完了,"怀瑾看了一眼,"阮博士看了会以为你在抄符咒。"
"我就说是药膏印子,他又不会不信。"
"他会说:'顾长风,你抄经连手都不洗?壮烈。'"
长风手一抖,又多印了一道。
明远坐在窗边,不是在看《诗经》,是在看那本《毛诗别裁》。阮不评的著作。油灯下,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怀瑾扫了一眼,发现他停在同一页已经很久了。
"明远?"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上午的事?"
明远没回答。
怀瑾放下笔,转身面对他。
"阮博士说你没有感受只有分析,这句话你当真了。"
"因为他说的对。"明远合上书,声音不大,"我把《诗经》读成《周礼》,我自己也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改。"
"你不需要改。"怀瑾说。
明远抬头。
"会分析的人多还是少?"怀瑾问。
"...少。"
"那为什么不把少的东西变成优势?你读诗用分析,读出来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那不是缺点,是你的角度。阮博士说你不感受,但他没说分析是错的。他只是说,你缺了另一只眼睛。闭着一只不会瞎,睁两只你会看得更清楚。"
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上午被他训得抄十遍,你现在替他说话?"
"一码归一码。"怀瑾笑了笑,"他说我歪理我对他也服气。能一眼看出我歪在哪的人不多,他是第二个。第一个是你。"
明远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接近了。
"我看过你岁考的策论,"明远说,"你写'取士之道不在考法在考心',这句话不是歪理。"
"那是什么?"
"是十三岁能写出来的东西里,最不歪的一句。"
怀瑾没接话。他低头继续抄,但笔锋比刚才稳了一点。
知微在角落里磨完了那把匕首,不对,不是匕首,是一把裁纸刀。竹柄,铁刃,刃口细窄,像是给某个人定制的。他把刀放在桌上,从自己包袱里抽出一块磨石,换了一块更细的,开始抛光。
"你在做什么?"长风盯着那把裁纸刀,眼睛都直了。
"裁纸刀。"
"给谁的?"
知微没抬头:"用得着的人。"
长风看了看怀瑾,又看了看明远。怀瑾在抄经,抄得快而潦草,但他自己那份写得很快,替长风写的那份字迹刻意收敛了。明远在翻《毛诗别裁》,翻到某一页停下,用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大概是在跟阮博士的观点对话。
长风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不像他平时的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明远头也不抬。
"就觉得,挺好。"长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房梁,"去年正月我学不会写字,六月在课堂上打瞌睡被郑博士点名,岁考策论差点交白卷,现在我抄经能抄十遍了。虽然是被罚的,但至少我能抄出十遍。"
"壮烈。"明远说。
"你又念,"长风反应过来,"不对,壮烈是你跟阮博士学的!你才跟他上了一天课!"
"半天。"明远纠正。
"半天你就学会阴阳我了?"
"观察力。"
长风跳起来要抓他,怀瑾按住长风的肩膀:"别闹,你手上有药膏,蹭明远身上明远会写一篇《释药膏》反驳你的物理存在。"
长风重新坐下,但还是不甘心。他指着明远,转头问知微:"知微你说,明远是不是越来越毒了?"
知微停下磨刀的手。
"他本来就这样。"知微说,"只是以前不说,现在说了。"
四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同时笑了,长风笑得最响,怀瑾笑得最久,知微笑得最浅,明远没笑,但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窗户外面,正月里的长安夜空一片漆黑。但油灯在桌上,四盏,一人面前一盏。四团光晕在斋舍墙壁上碰在一起,融成一片模糊的暖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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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正。续讲《关雎》。
阮博士走进来的时候,怀瑾和长风已经把十遍抄经放在讲桌上了。长风的那份前面几页还有药膏印子,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工整了起来,因为那部分是怀瑾用知微的描点法帮他写的底稿。怀瑾自己的那份,前三遍字迹工整,后七遍越来越潦草,最后一遍的"窈窕淑女"四个字几乎飞出了纸面。
阮博士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到长风的最后一遍,停了。
"最后一遍的字比前几遍好,有人替你描了点。"
长风张嘴想辩解,怀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长风改口:"学生自己描的。用朋友教的方法。"
阮博士看了他一眼。长风屏住了呼吸。
"谁教的?"
"谢知微。"长风说,"也是甲三斋舍的,"
"用手艺教写字,"阮博士把抄经放到一边,"教的人比学的人更有耐心。"
"开始上课。"阮博士走回讲台,翻开经义。
"昨天讲了《关雎》前两句。今天讲后六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放下经义。
"这六句在说什么?"
明远举手。
"讲追求的过程。采荇菜,左右寻找;求淑女,日夜思念。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还有呢?"
"追求的过程比结果重要。'求之不得'不是重点,'寤寐求之'才是。日也求夜也求,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君子'的证明。"
阮博士沉默了两秒钟。
"陆明远,你今天又多了一只眼睛。"
明远愣了一下。
"你昨天说秩序,今天说过程。你用分析的思路走到了感受的门口。"阮博士点头,"进去。不要一直站在门外。"
明远的指节放松了。
怀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两下,这次不是"等下再说",是"好样的"。
阮博士转向长风。
"顾长风。你说说,'悠哉悠哉'是什么意思?"
长风站起来,整个人都僵了,他今天没有预备答案,也没有描点底稿。他唯一记得的是昨天阮博士说他的策论"壮烈"。
"悠哉悠哉,"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很长的意思?"
"什么很长?"
"夜很长。"长风说,"因为他睡不着。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夜就很长。"
阮博士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天亮。"长风说,"睡不着也得天亮。天亮了还得去采荇菜。采了荇菜还得回去想那个人。想了白天想黑夜,反正就是没完。"
阮博士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长风被他盯得汗都要下来了。
"顾长风。"阮博士说,"你今天,不壮烈。"
长风愣住。
"你说的不是经义,是你自己的感觉。夜很长。睡不着也得天亮。天亮了还得采荇菜,"阮博士顿了一下,"你昨天说的全是错的。但今天,全都对。坐下。"
长风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飘了一下。
怀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三下。
长风低头看了一眼怀瑾的脚,然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别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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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四人走在回斋舍的廊道上。长风还在回味阮博士那句"全都对,"你听他说了没有?他说'全都对',阮不评说全都对。这可是个叫不评的人,他说对就是真的对。"
"你激动得跟中了状元一样。"怀瑾笑。
"你懂什么,我考了一年,从来没被人说过'全都对'。"长风把弓往肩上一甩,"今天回去我要给我娘写信,就说我被博士夸了。"
"你娘会问:'夸你什么?'"明远说。
"夸我,壮烈的反面。"
"壮烈的反面是什么?"
"不壮烈。"长风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个词,然后自己点了点头,"嗯,不壮烈。"
怀瑾没接话。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因为看见知微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点。
"知微?"
"嗯。"
"你走那么快干嘛?"
知微没回头。
"回去磨刀。"
"你磨了一整天了,"
"还没好。"知微走进斋舍,头也没回。怀瑾跟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那把裁纸刀已经抛得锃亮,竹柄上刻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小字。怀瑾凑近了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怀瑾愣住了。
"给谁的?"怀瑾问。
知微把手里的磨石搁下,用袖子把刀身最后一抹灰擦掉,刀身亮得能照出怀瑾瞪大了的眼睛。
"没想好。"知微说。
他把刀放回桌上。刀柄朝外,竹面上的字在下午的日光里微微闪着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怀瑾看了那把刀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药膏,打开盖子,重新涂了一遍手腕。
窗外,甲字三号斋舍正对着那棵老槐树。冬末的槐枝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个倒扣的手掌。再过几个月,天宝二年的春天就要来了。槐树会重新发芽,四个人会在这间斋舍里迎来第二个春天。
怀瑾把药膏盖子拧紧。手腕上那根端午系的长命缕已经褪色褪得只剩一丝蓝,但他还留着。等端午到了,他会让知微再系一根新的。系完了再过暑假。暑假完了再过秋天。秋天完了再过冬至。冬至完了还有一个岁末,有抄经、有药膏、有屋顶看灯火。
长风在墙上挂弓,羊腿虽然被没收了,但弓挂得正正好好一尺长。明远在窗边翻开《毛诗别裁》,他拿了两只笔,一只写分析,一只写感受。知微把裁纸刀放到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前又看了一眼刀柄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
怀瑾靠着墙,仰头看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去年就有。去年秋天他罚抄经时抬头看到过。蜘蛛还在。一年的丝,绕了一层又一层。
"你们说,"怀瑾开口。
三个人同时抬头。
"这只蜘蛛,"
"不收钱。"长风抢答。
"不喝酱。"明远说。
"不壮烈。"知微最后说。
怀瑾大笑。
笑声从甲字三号斋舍的窗户飘出去,飘过老槐树的枯枝,飘过绳愆厅空无一人的廊道,飘过国子监正堂合上的《关雎》课本,落在长安城的正月里。风一吹,就散进了千万家的烟火气中。
天宝二年的春天,要来了。